江屿川走进书房,低头看了眼手机,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叔叔。
他已经很久没在这个时间接到对方电话了。
叔叔江渊慎,是他爸爸的弟弟,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从父母去世以后,这个男人几乎接管了他人生里所有重要的位置。
监护人、长辈、老师、家人。
很多时候,江屿川甚至觉得,自己对父亲的记忆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可叔叔却始终存在。
电话接通以后,那边先传来一阵轻微的风声。
“叔叔?”江屿川笑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也笑了。
“我人在意大利,刚忙完准备回家,一看时间才发现国内已经半夜了。”
背景里隐约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还有街头艺人拉奏手风琴的旋律。
江屿川靠在墙边。窗外夜色沉沉,玻璃上映出他带笑的眉眼。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睡。”
叔叔笑道:“也是,你们年轻人都熬夜。”
“对了,听说你大学毕业了,恭喜啊,以后工作上肯定也能做得越来越好。”
江屿川低头笑了一声,“借您吉言。”
电话那边顿了顿,“谈恋爱了吗?”
江屿川微微怔了一下。
走廊顶灯安静地亮着,暖黄色灯光落在他肩膀上。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还有他偶尔笑起来时那一点极淡的弧度。
江屿川唇角不自觉扬了扬,“谈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笑。
“不错啊,看来小川是真的长大了。”叔叔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欣慰。“肯定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吧。”
江屿川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其实这些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哪怕已经做好了面对各种反应的准备,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过了几秒,他还是开口了。
“不是女孩。”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江屿川继续说。
“是男朋友。”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江屿川抿了抿唇,等着对方的回应。
结果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哦”。
“男孩子啊……”
叔叔似乎消化了一会儿,随后忽然冒出一句:
“那我先问个比较重要的问题。”
“什么?”
“你没有当受吧?”
“……”
江屿川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他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叔叔!”
电话那头顿时笑出了声。
“看来没有。”
“……”
江屿川扶着额头,耳朵都红了。
“您一天到晚到底都在看些什么东西?”
“这有什么。”叔叔语气十分坦然,“我好歹也是跟得上时代的人。”
说到这里,他还一本正经地补充了一句:
“那就好。”
“……”
江屿川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刚才那点紧张和忐忑,硬是被这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叔叔笑够了,这才重新把话题拉回来。
“行了,不逗你了,我们说正经的——他多大?”
江屿川没忍住笑了一下,“比我大六岁。”
电话那边立刻松了口气。
“那还好,至少比我小不少,辈分不至于乱。”
“……”
江屿川愣了两秒,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会骂我。”
“骂你干什么?”叔叔语气很平常。“我又不是那种老古董。只要你喜欢,对方人品没问题,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屿川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谢谢叔叔。”
“谢什么。”叔叔笑道。“月底我就回国了,到时候带出来见见?”
江屿川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前提是人家愿意见我。”
江屿川笑着点头,“那我要先问问他的意见。”
“应该的。”
挂断电话的时候,江屿川脸上还带着笑。
电话里的余温尚未散去,他心情好得厉害,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该怎么告诉樊棋,说自己的叔叔不仅没有反对,还想见见他。
可当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樊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沙发,正安安静静站在走廊里。
头顶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将他原本冷淡锋利的眉眼映得柔和许多。额前碎发垂下来,在眼睫上落下一层浅浅阴影。
看见江屿川出来,他似乎还有些犹豫。视线短暂地和江屿川碰了一下,又轻轻移开,像是不太习惯主动做这种事。
过了两秒,他才慢慢摊开掌心,修长冷白的手指一点点展开。
“这个。”他说,声音很轻。“我觉得还是应该还给你。”
江屿川下意识低头,呼吸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尊很小的白瓷观音。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有一点磨损,底座甚至已经出现细小裂纹。
可江屿川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世界仿佛忽然安静下来。
他怔怔地看着那尊观音,耳边所有声音都在远去。
然后,一些尘封多年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浮现。
年轻的女人站在柜子前,双手合十,低着头轻轻祈祷,阳光落在她发梢,温柔得像梦。
“菩萨呀……保佑我们小川。”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以后遇到的都是好人。”
那道声音仿佛跨越很多很多年,重新回到耳边。
江屿川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热,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酸得厉害。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母亲了。
或者说,不敢想。
因为每次想起来,最后都只剩下葬礼上的黑白照片。
可这一刻,他忽然重新记起了她活着时的样子。
樊棋最先发现不对。
一开始他以为江屿川只是愣住了,他等着他笑,和他打打闹闹。可几秒过去,对方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怎么了?”
他皱起眉,视线在那尊观音和江屿川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是不是坏掉了?”
江屿川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瓷像底座那道细细的裂痕。
那模样看得樊棋心里越来越没底,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弄错了什么。
他原本只是想让江屿川开心。可现在,对方看起来却像快哭了。
这种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我拿错东西了吗?”樊棋声音都不自觉低下来。“不是这个?”
江屿川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眼睛越来越红。湿意一点点漫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底慢慢崩塌。
樊棋彻底慌了。
“江屿川?”他伸手碰了碰对方手臂,动作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别吓我。”
那一瞬间,樊棋是真的有些无措,甚至开始飞快回忆自己刚才做过什么。
是不是搬东西的时候摔坏了。
是不是哪里磕裂了。
是不是这东西其实对江屿川很重要,而他没有保护好。
就在他越来越不安的时候,下一秒,整个人忽然被拉进一个怀抱里。
江屿川抱得很紧。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呼吸有些发颤。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说出一句话。
“谢谢你。”
樊棋愣住了,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像安慰小动物一样,轻轻拍了拍江屿川后背。
“谢什么,我只是把东西还给你而已。”
江屿川却摇了摇头,没再解释。只是抱着他,久久没有松开。
后来两个人回到卧室。床头那尊小小的观音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夜灯亮着柔和的光。窗外风吹动树叶,发出细微沙沙声。
樊棋很快就睡着了,依旧习惯性往江屿川热乎乎的怀里钻。
江屿川低头看着乖乖窝在自己怀里的人,又看了看床头的观音,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那些痛苦的回忆导致他以前从来不信因果报应,不信轮回,也不信神佛。
可这一刻,他却忽然有些想相信了。
因为如果真有菩萨的话,那一定在很多年前,祂就已经把最好的礼物送给他了。
于是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樊棋额头,然后把人抱进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