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宁城。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城市上方，像一块沉重而潮湿的幕布。
江家老宅坐落在半山腰。
窗外枯枝被寒风吹得不断摇晃，书房里却温暖安静。
暖气开得很足，壁炉里的火焰缓慢跳动。
江砚川坐在书桌后，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二少爷！二少爷！您不能进去！”
“你们放开我！”
伴随着什么东西砸碎的声音，整个走廊都乱成一团。
又来了。
江砚川笔尖微微一顿，沉默两秒，随后缓缓盖上钢笔盖，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仿佛已经经历过无数次。
果然，下一秒，书房大门被猛地推开。
砰——
门板重重撞上墙壁，江渊慎冲了进来。
青年身形高挑，眉眼与江砚川有三四分相似，却远比哥哥锋利阴郁。
后面跟着几个脸色惨白的保姆。
“对不起大少爷！我们拦不住——”
江砚川摆摆手：“你们出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闭，偌大的书房顿时安静下来，只剩壁炉燃烧的声音。
江砚川站起身，声音平静。
“你又怎么了？”
江渊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眶发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
下一秒。
啪——
一叠文件狠狠砸在桌面上。照片散落开来，铺满整张书桌。
江砚川低头，目光扫过去。
照片里，是他和一个年轻女人。
有一起吃饭的，一起散步的，一起抱着孩子的，甚至还有一家三口在意大利海边度假的画面。
阳光明亮，笑容温暖，像再普通不过的幸福家庭。
只是照片里面的那个男孩被挡住了脸。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江砚川沉默几秒，眼睛向上瞟去，不耐烦的冷笑一声：“你找人跟踪我？”
江渊慎仿佛根本没听见，死死盯着他，声音发抖。
“哥，你真厉害啊。结婚了，儿子都那么大了，所有人都在帮着你瞒着，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是不是还要跟你说一句恭喜？”
壁炉里的火光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笔直，一个扭曲。
江渊慎说着说着，眼眶开始发红：“我说大学时候的那个女人怎么突然人间蒸发了，原来被你带去意大利了，你把她藏得真好，我找都找不到。”
江砚川低头整理着散乱照片，语气冷淡：“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你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没数吗？”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凝固。
“我是什么人！”江渊慎不知道哪里被他刺激到了，突然咆哮起来，像一个濒临崩溃的疯子。“江砚川你居然问我是什么人？！”
江砚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被他激怒了，“啪”一声，忽然把照片甩到桌上。
“你想跟我算账是吗？好，今天我就来算算。”他声音冰冷，“自从我上高一，你就开始跟踪我，骚扰我。我拒绝过你多少次？你听进去过一次吗？”
江渊慎脸色苍白，死死盯着他。
江砚川却已经停不下来。
“高三那年，我喜欢的女孩准备高考。结果考试前一个月，她被车撞断了右手臂，是你干的没错吧。”
江渊慎瞳孔微微收缩。
“为了让她离开我，你毁了她的人生，”江砚川冷笑。“最后还是爸花了几千万，把她送去美国读大学，这件事你忘了吗？”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火焰燃烧的声音。
江砚川继续开口，声音越来越冷。
“大学的时候，跟我一个年级的一个女生怀孕。结果你在学校到处散播谣言，说孩子是我的。”
“我被全校指指点点，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渣男，全班人霸凌我四年，最后被逼只能搬出去住，这些你也忘了吗？”
江渊慎脸色一点点变白，江砚川却没有停下。
“毕业以后，我赶紧搬去了意大利的公司，不是因为我喜欢那里，是因为我要躲你。”
“十年，我躲了你整整十年。”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我连结婚都不敢，连公开恋爱都不敢，每一天都在担心你会不会突然出现。”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江砚川死死盯着他，滔滔不绝地控诉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给吐出来。“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因为你不是我亲弟弟亏待过你？”
“你喜欢的东西我让给你，闯祸我替你担着，爸打你的时候我替你拦着，能给你的我都给了。”
“江渊慎，我到底哪里欠你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壁炉里的木头啪地炸开火星，像某种东西彻底碎裂。
江渊慎站在原地，眼眶越来越红，肩膀开始发抖，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境。
许久，他忽然笑了，眼泪却同时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江砚川愣住。
下一秒，江渊慎猛地抬起头，所有理智彻底崩塌。
“那你别对我那么好啊！”他几乎是在嘶吼，声音响彻整个书房，“你是我哥哥，你只能对我好，只能对我一个人好！”
“为什么她可以，为什么那个女人可以，为什么那个小孩也可以，为什么是个人都可以分走你？！”
空气死一般安静，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映照着那张因为执念而扭曲的脸。
“哥哥？”江砚川气极反笑，“你还有脸叫我哥哥？”
江渊慎愣住。
江砚川猛地抬起头，毫不掩饰眼里的憎恶。
“你就是个死变态，控制狂，疯子，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哥哥？”
“你没有哥哥，你让我觉得恶心。”
听到最后一句话，江渊慎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当头打了一棍，脸色一点一点变白，眼神甚至有些空，仿佛根本没有听懂。
又仿佛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带着某种近乎卑微的温柔。
“哥，对不起，刚刚是我说重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甚至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像小时候那样。
“你有老婆也可以，有孩子也可以，我都接受，真的。”
他笑着，眼睛却红得吓人。
“我什么都不要，你把给他们的爱分一点给我就行，十分之一也行，百分之一也行。”
江渊慎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近乎恳求。
“哥，你回头看看我，好吗？”
窗外寒风呼啸，书房里却死一般安静。
江砚川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彻底陌生的人。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永远不会。”
江渊慎身体一震。
“我恨你，”江砚川继续说，“你毁了我的人生，我会恨你一辈子。”
接着，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今天就回意大利，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再见到你。”
脚步声响起，江渊慎忽然惊醒，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不能走！哥！你不能走！！”
下一秒。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书房。
江渊慎偏着头，半边脸迅速浮起红痕，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居然……居然为了那个女人打我？”
“从小到大……你都从来没有打过我……”
江砚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他盯着江渊慎，一字一句，“就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没有把你赶出江家。”
空气彻底死寂。
“以后不要来见我。再来一次，我会让保安把你扔出去。”
“滚。”
说完，江砚川转身离开，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墙壁都轻轻发颤。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书房重新恢复安静。壁炉还在燃烧，照片散落满地，一家三口的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江渊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他忽然笑了，甚至笑出了眼泪。
一切都结束了。
江渊慎缓缓低下头，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痕。
可下一秒，他却伸手把照片捡了起来，指尖轻轻抚过照片里的女人，抚过那个小男孩的背影，最后停留在江砚川脸上，眼神慢慢变得冰冷。
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江渊慎站在火光里，声音平静得异常。
“开始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安静听着，随后轻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全家福上，才低声说：
“不过不用着急，让他先下飞机以后回到家再动手。”
“他不是最爱他们吗？总该让他们见最后一面，一家人整整齐齐上路，不然，显得我不近人情。”
火焰在壁炉里轻轻跳动，映亮他苍白的侧脸，也映亮那双彻底失去温度的眼睛。
哥哥不爱弟弟了怎么办？
那哥哥就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