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那个孩子活下来的消息的时候,江渊慎正坐在车后座。
窗外阴雨连绵,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随时都会坠落下来。
雨水顺着车窗缓慢滑落,一道接着一道,将远处的高楼、路灯和车流拉成模糊晃动的光影。
车厢里很安静。
暖黄色阅读灯映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他闭着眼,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
秘书坐在副驾驶,握着手机的手却有些发紧。
屏幕上的消息已经反复确认过三遍,可他依旧觉得喉咙发干。
沉默许久之后,他终于低声开口。
“二少爷。”
江渊慎没有睁眼,声音平缓而淡漠。
“说。”
秘书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报告。
“孩子找到了。”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水花声。
江渊慎缓缓掀开眼皮,漆黑的眸子映着窗外阴沉雨色,看不出丝毫情绪。
“是吗。”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真是太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秘书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股寒气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低下头,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
江渊慎靠回椅背。
“嗯?”
“老爷知道以后很悲痛。”秘书顿了顿。“决定由您来担任那个孩子的监护人。”
车厢再一次陷入沉默。
雨点敲打玻璃,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
江渊慎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流淌的雨幕。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父亲已经病得很重。如今整个江家,只剩下他一个真正能够撑起门面的男性继承人。
那个孩子交给他,几乎是必然结果。
想到这里,男人唇角缓缓扬起。
既然父亲已经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那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自己不能动这个孩子。
不过没关系,老爷子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一年,两年,最多三年,总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而一个没有父母庇护的小孩子,想要出点什么意外,实在太容易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开口:“孩子多大了?”
秘书低头翻看资料,“九岁。”
江渊慎轻轻点头。
九岁的男孩子,正是最顽皮的时候,喜欢做所有大人禁止的事情。
这样的年纪,触电,溺水,车祸,从高处摔下来,五花八门的死法,选择有很多,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谁都说不准。
秘书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汇报。
“孩子已经从意大利接回来了,现在在您家里。医生说因为受到惊吓,情绪比较敏感。他中文又不太好,最近说话可能不是特别流畅。”
江渊慎淡淡“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像一张缓慢收拢的大网,笼罩整座城市。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江家别墅,黑色铁门缓缓打开。
庭院里的树木被暴雨打得不断摇晃,湿透的枝叶在风里发出沙沙声响。
司机小跑过去,黑色伞面遮住江渊慎的头顶。
别墅里灯火通明,暖黄色灯光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佣人们安静站在两侧,看见他回来,纷纷低头问好。
江渊慎脱下外套,随手递给管家,随后穿过长长走廊,绕过客厅中央那面雕花屏风。
下一秒,他的脚步忽然停住。
客厅里,保姆正蹲在沙发旁边,像是在轻声哄着什么人。
看见他进来,保姆立刻站起身,神情有些紧张。
“先生。”
随后,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身后那个小小身影。
“叔叔来了,出来打个招呼。”
空气安静下来。几秒后,一个小脑袋慢慢从保姆身后探出来。
男孩怯生生的,带着明显的不安,眼角微微下垂,湿漉漉的,像一只刚刚经历暴风雨的小动物。
而就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江渊慎彻底愣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忽然失去声音,连窗外暴雨都变得遥远起来。
时间被拉回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子一个阴雨天气,他被接到这里。
同样的位置,一个男孩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笑眯眯对他伸出手。
“你好啊,我是小川哥哥。”
而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男孩,竟和记忆里童年的的江砚川几乎一模一样。
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梁,一样的轮廓,甚至连紧张时轻轻抿唇的小动作都如出一辙。
时光仿佛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又把那个人像礼物一样送回了他面前。
江渊慎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直到保姆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才终于回过神,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齐,然后慢慢伸出手,似乎想摸一摸他的头发。
小男孩明显有些害怕,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可很快又强迫自己停下来,乖乖站在那里,任由那只手落在头顶。
柔软发丝从指间滑过,真实而温暖。
江渊慎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低着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怯意。
“江屿川。”
江渊慎怔了一瞬,随后眼底笑意一点点加深。
江屿川,多么好听的名字,和他爸爸只差了一个字。
像命运故意留下的痕迹,又像某种迟来的补偿,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轻声问:“我可以叫你小川吗?”
小男孩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轻轻点头。
“可以。”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长期生活在国外留下的口音。
江渊慎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中了。下一秒,他张开双臂,将孩子抱进怀里,动作轻得近乎小心。
小男孩身体明显僵硬,却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任由这个陌生男人拥抱自己。
大厅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窗外暴雨不断。
雨声拍打玻璃,像永远不会停下。
江渊慎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孩子发顶,闻着那股属于孩童的干净气息,声音温柔,像一个真正关心他的长辈。
“那你记住,小川,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怀里的孩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乖,那么信任,那么毫无防备。
而江渊慎抱着他,目光却缓缓越过客厅,落向窗外阴沉天色。
许久之后,他的唇角一点一点扬起。
那笑意温柔而满足,却又藏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看吧,哥哥,你不是说我毁了你的人生吗?
那现在,你在天上好好看着,好好看着我。
看着我把你最珍爱的东西留在身边,看着我一点一点占据他的人生。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依赖我,信任我,最后离不开我。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直到黑暗一点点吞没整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