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夜色被无边无际的雨幕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影。
江渊慎刚刚到家,黑色雨伞在门口收拢,雨珠顺着伞骨不断滴落,在地面砸出一圈圈细小水痕。
他抬起头,正准备进屋脚步微微一顿。
客厅里的灯亮着,江屿川坐在角落的木椅子上。他没有开灯,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擦干身上的雨水。
黑色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发梢不断往下滴水,地毯已经被浸出一片深色痕迹。
他低垂着头,双手握拳,在两膝之间绞动。
江渊慎看着这一幕,心脏忽然沉了一下,一种隐隐的不安缓缓浮上来。
“小川?”
他开口。
没有回应,整个大厅安静得有些可怕,只有窗外暴雨不断敲打玻璃。
江渊慎脱下外套,随手挂上,然后朝他走过去。
“怎么不换衣服?会感冒的。”
下一秒,江屿川缓缓抬起头。
江渊慎呼吸微微一滞。
只见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眼泪流干以后,血丝一点一点爬满眼眶。
空气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江屿川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江渊慎问道。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听到这句话,江渊慎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知道任何解释都已经失去意义。
江屿川能这么说,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没有听到答案,江屿川忽然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狠狠撞翻,巨大的声响在空旷大厅里炸开。
下一秒,他几乎是冲上来的,双手死死抓住江渊慎的衣领,力道大得连指节都开始泛白。
“为什么!”他的声音骤然失控,像压抑十二年的洪水终于决堤。“我爸爸妈妈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他苍白脸颊不断滑落。
散落的文件被风吹起。满地白纸黑字,像迟到了十二年的审判书。
江渊慎静静看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许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你知道了,”他低声说,“是,是我做的。”
江屿川身体猛地僵住。
哪怕已经知道答案,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听见他亲口承认的那一刻,还是像有一把刀狠狠捅进胸口,然后缓慢旋转,疼得连呼吸都开始发抖。
“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江渊慎却出奇平静。“但归根结底,都是你父亲的错,如果不是他——”
“闭嘴!”江屿川几乎是在咆哮,眼泪彻底失控。“你没有资格提他!他那么好的人,你凭什么说他自私!!”
声音在大厅里不断回荡,像受伤野兽最后的悲鸣。
而江渊慎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忽然,又露出了那个他最熟悉的笑容。
温柔,包容,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
“小川,别哭。”他说,“过来,让叔叔抱抱你。”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已经成为本能,他曾经无数次说过这句话。
江屿川竟然真的怔住了,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竟下意识向前动了动。
受伤的时候,生病的时候,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他都会走向这个人。
他的身体告诉他,只要被抱一下,所有痛苦都会过去。
可就在下一秒——
砰!!!
枪声撕裂整个雨夜,巨大的轰鸣震得玻璃剧烈颤动。
鲜血骤然炸开,江渊慎发出一声闷哼,右手被子弹整个贯穿,藏在袖口里的匕首脱手掉落,当啷一声,砸在地板上。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暴雨声,还有鲜血滴落的声音。
江屿川僵在原地,脸色惨白。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
“怎么还是不老实。”
樊棋穿着一身黑,正趴在不远处看高处狙击位。
下一秒,他把十字准星从右手移到了那个男人的头部。
江渊慎低头看着地上的匕首,又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忽然有些自嘲的笑了。
“原来如此,你早就安排好了。”
其实,他从很久之前就知道,许多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个孩子成长的实在太快了,不在任何人的预料之内,自己已经永远都碰不到他了。
江屿川低头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许久,他摸出一把枪,缓缓弯下腰 放到江渊慎面前。
“我没有办法亲手杀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他的声音轻得可怕。“你自己选吧。”
大厅重新陷入寂静。
江渊慎看着那把枪,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像听见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江屿川,眼神竟然出奇温柔。
“小川啊,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他笑得恶毒又满足。
“多亏了我那些年一直骚扰你爸爸,他这辈子最讨厌同性恋,真的特别讨厌。”
空气骤然冻结,江屿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江渊慎却像终于完成最后一次报复,露出近乎满足的笑容。
“你说,等我到了下面,告诉他,他唯一的宝贝儿子和男人搞在一起了,你爸爸会是什么表情?”
他笑得越来越癫狂,声音也越来越高。
“我真的很好奇啊哈哈哈……我真的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那张脸了。”
那一瞬间,江屿川仿佛听见整个世界崩塌的声音。
耳边嗡鸣不断,眼前所有景象都开始模糊。
而江渊慎却忽然拿起枪,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小川。”他温柔地轻声说,“再见。”
接着,他把枪含进了嘴里。
砰——
枪声再次响起,白色的墙壁瞬间被染红。
时间仿佛停止,整个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血溅上了江屿川的脸。他呆愣在原地,盯着那缓缓倒下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骤然一黑,胃里面翻江倒海,他不得不蹲下来,才能缓解心里面要吐的感觉。
眼睛干涩的厉害,江屿川努力想睁大,却一滴泪水都流不出来。
这是叔叔留给他的最后一刀,也是最痛的一刀。
耳机里,樊棋的声音骤然变得急促。
“江屿川!江屿川别听他说话,听见没有?!”
“江屿川!!”
可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好远,他什么都听不清,脑袋里嗡嗡作响,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人。
脚边鲜血缓慢蔓延,窗外暴雨倾盆。
而那场没能落下来的雨,终于迟到了整整十二年,落进了他的生命里,再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