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渊慎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屿川没有哭,也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再提起过那一天。
仿佛那场鲜血淋漓的真相、那声响彻大厅的枪声,还有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都被他亲手锁进了某个永远不会打开的角落。
他只是变得越来越忙,忙得近乎疯狂。
每天凌晨两三点才回家,天还没亮又重新出门。
会议、收购、董事会、海外项目,一个接着一个,行程表被塞得密不透风,连秘书看着都觉得窒息。
有一次,林真抱着一摞文件追着他跑过整层办公区。
门即将关闭的时候,他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板,你回家休息一下吧。”
江屿川脚步微顿,接过文件,低头签下名字,钢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礼貌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
说完,他便继续向前走去。
他照样开会,照样谈判,照样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
甚至连董事会那些最挑剔的老狐狸,都开始感叹江家这位年轻掌权人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上位者。
但樊棋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坏掉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
钥匙刚插进门锁,就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刺鼻得让人皱眉。
他心里猛地一沉,第一反应是厨房失火,快步冲了过去。
厨房灯还亮着。
锅里的汤不断翻滚,边缘已经烧得发黑,浓烟顺着锅沿缓缓升起。
而江屿川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汤勺,安静地望着那锅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像是在思考什么,根本没有看见。
樊棋心里瞬间一惊。
他几步上前,啪的一声关掉煤气,然后把锅端离火源。
“江屿川!”
江屿川这才轻轻震了一下,像是从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缓缓转过头。
“嗯?”
樊棋盯着他,“你在干什么?”
江屿川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烧糊穿的锅,仿佛直到此刻才发现问题。
他沉默两秒,轻轻笑了笑。
“抱歉,走神了,最近没睡好。”
可樊棋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一点都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樊棋睡得很不踏实。
凌晨三点左右,他忽然睁开眼。
房间里一片安静,夜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而江屿川正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知道坐了多久。
樊棋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胸口一阵说不出的难过,最后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过来。”
江屿川回过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怎么醒了?”
“别废话。”樊棋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到被子里来睡觉。”
江屿川低头看了他许久,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好。”
他躺下来,钻进被子里,像从前一样从后面伸手抱住了他,动作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樊棋知道,他根本没有睡。
那个人的呼吸始终平稳而清醒,没有任何即将入睡的松弛,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
而樊棋也没有睡,只是摸着他放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
黑暗里,两个人安静地躺着。
谁都没有说话,谁都在假装睡着,谁也不愿意戳破对方的伪装。
直到天色微亮,江屿川悄悄起身洗漱,然后离开。
房门合拢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樊棋还是睁开了眼。
他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口像压着什么东西,闷得发疼。
后来某天,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电视里放着财经新闻,厨房里炖着汤,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江屿川忽然开口。
“樊棋。”
“嗯?”
“抽烟是什么感觉?”
空气瞬间安静。樊棋手里的筷子差点直接掉下来,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江屿川低头扒饭,语气平静:“随便问问。”
樊棋整个人都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樊棋盯着他,像听见什么恐怖故事。
江屿川以前最讨厌烟味,闻到都会皱眉,还会委屈巴巴让他不要抽,结果现在居然主动问抽烟。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樊棋立刻放下筷子,语气难得严肃。
“我已经戒了,你想都别想。”
江屿川抬头看着他,没说话。
樊棋继续说道:“抽烟没用,不会让心情变好,只会让肺变黑。”
江屿川安静听完,苦涩地笑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
之后,他便没有再问。
樊棋知道,他问的不是烟。
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自己把那些事情忘掉一点。
他不反驳,不追问,也不发泄。
可越是这样,才更让人难受。
因为樊棋发现江屿川最近越来越安静了。
话少了,笑也少了。那么活泼的一个人,也不会开玩笑逗他了,更不会再凑着他的耳朵讲脸红心跳的情话。
很多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处发呆,像有什么东西把他的力气一点一点抽走,对什么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疲惫。
樊棋看着他,心脏像被人慢慢攥紧。
很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直到半个月后,江屿川忽然开口:“我准备回一趟意大利。”
樊棋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下周。”江屿川望着窗外,声音很轻,“有些东西想回去看看。”
空气安静下来。夜风吹动窗帘,发出轻微声响。
樊棋看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我也去。”
江屿川明显怔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你?”
“嗯。”
樊棋靠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语气故作轻松。
“我想去看看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之前我都没有去那里好好玩过。”
江屿川怔怔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灯火倒映在他眼底,像碎开的星光。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是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去。”
夜色静静流淌,远处城市灯火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星辰。
樊棋没有告诉他,其实他根本不在乎意大利是什么样,也不在乎那些旧房子、旧街道、旧回忆。
他只是觉得,如果江屿川正在一点一点沉进深海。
那么至少,自己应该站在岸边陪着他。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也无法把他拉出来。
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