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意大利正是午后。
阳光明亮得近乎耀眼，天空是一种洗过般的蔚蓝色，澄澈得看不到半点杂质。
和宁城连日阴沉潮湿的天气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从机场出来以后，江屿川亲自开车，一路朝郊外驶去。
公路两旁是大片连绵不断的葡萄园，整齐排列的藤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风吹过的时候，整片原野都在轻轻起伏，像被阳光照亮的海浪。
车窗半开着，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风不断灌进来，吹动樊棋额前的碎发。
他单手撑着车窗边缘，懒洋洋地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看了许久才开口。
“你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
“嗯。”
江屿川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不过后来就很少回来了，庄园一直有人负责打理，前几天我提前联系过他们，应该不会太乱。”
樊棋闻言转过头，眉梢轻轻挑起。
“应该？”
江屿川忍不住笑了一下。
“毕竟是十几年没人真正住过的地方，我也不敢保证。”
樊棋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慢悠悠地点头：“也是，毕竟你们有钱人的标准，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江屿川失笑：“什么有钱人，乡下房子而已，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
话音刚落，樊棋就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每次你说这种话的时候，都特别欠揍。”
江屿川愣了一下，直接大笑出声：“那我道歉。”
樊棋却十分不给面子。
“晚了，已经记仇了。”
江屿川侧头看他。
“这么小气？”
“嗯。”樊棋理直气壮地点头。“我心眼不大。”
江屿川彻底被逗乐，低低笑了好一会儿，车厢里的气氛终于不再像出发时那样沉闷。
阳光从车窗外倾泻进来，风穿过原野与葡萄园。
而那些压在两人心头许久的阴霾，也仿佛被这片久违的晴空吹散了些许。
一路上，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一个小时后，车子缓缓驶入山路，蜿蜒道路盘旋向上，树林逐渐变得茂密。
而远处山坡上，那座熟悉的白色庄园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像从记忆深处缓慢浮现出来的幻影，安静地伫立在那里。
江屿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忽然收紧，连声音都轻了几分。
“到了。”
车速一点点放缓，前方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伴随着金属摩擦声，发出悠长而低沉的回响。
十多年过去，这里似乎什么都没变，喷泉依旧运转，草坪依旧修剪整齐，道路两侧的玫瑰盛开得热烈又漂亮。
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车最终停在主楼门前。
发动机熄火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叶，远处鸟鸣隐约传来。
江屿川坐在驾驶位上，没有立刻下车，只是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呼吸一点点放慢。
樊棋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他拉开车门，随后朝他伸出手。
“走吧。”
江屿川抬起头，看着那只手，忽然有些恍惚。
他笑了笑，把手放进对方掌心。
樊棋顺势握紧，掌心温热而有力：“我们今天只是来看看，别想太多。”
江屿川轻轻点头。
“好。”
两个人并肩朝主楼走去。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尘封多年的回忆被重新打开。
大门缓缓推开，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大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木质香气。
江屿川带着樊棋慢慢往里走，目光从每一个熟悉角落掠过，声音不知不觉变得柔和。
“这里以前是餐厅。我妈特别喜欢花，总在窗边摆很多花盆。”
他又指向角落里的钢琴。
“那个是我爸买的，他说我五音不全。”
樊棋认真看了看钢琴，随后点头。
“事实证明他说得对。”
江屿川：“……”
他没好气踢了樊棋的小腿一脚，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两个人一路往楼上走，最终停在卧室门前。
房门被推开的瞬间，大片阳光正好落进房间。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张床，那扇窗，还有角落里的衣柜。
樊棋一眼就认了出来，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最下面那个熟悉的夹层，随后笑了：“现在你可藏不进去了。”
江屿川也笑了，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张年少时在他春梦和噩梦里面同时出现过无数遍的脸，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
他望着樊棋蹲在衣柜前的背影，忽然开口：“先生。”
樊棋回过头：“嗯？”
江屿川看着他，唇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告诉你一个秘密。”
樊棋挑眉：“什么秘密？”
江屿川靠在柜门边，眼底带着一点难得的笑意：“其实我一直记得你当年的样子。”
樊棋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
“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江屿川声音很轻。“因为你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阳光透过窗户落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江屿川垂下眼笑了笑。
“后来读书时人生中第一次做春梦，想的也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
樊棋显然没料到会听见这种答案，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漂亮的眼睛都微微弯了起来。
“江屿川，你好变态啊。”
他走过去，在江屿川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自己年纪也没多大。”
江屿川被他说得有些无奈：“我只是想想，又没有对你做些什么。”
樊棋笑意更深：“这也改变不了你变态的事实。”
话是这么说，可眼里的愉悦却根本藏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江屿川的腰，下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像只懒洋洋的大猫。
“那你还记得吗？”
“什么？”
“梦里的内容。”樊棋侧过头，温热呼吸落在他耳边。“我在梦里都对亲爱的小江同学做了什么？”
江屿川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那么早以前的梦，我当然已经忘了。”
樊棋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都在轻轻发颤：“真的吗？”
江屿川移开视线：“真的。”
樊棋故意拖长声音。
“那有点可惜，如果你还记得的话——”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扬起。
“我今天晚上或许可以考虑帮你实现一下。”
江屿川呼吸一滞，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明知道樊棋是在逗他，可胸口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知道，樊棋是在想尽办法让他开心。
过了许久，江屿川才伸出手，把人抱紧，低下头，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谢谢。”
樊棋怔了怔，随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不傻。”
江屿川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他沉默片刻，松开抱着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尊小小的白瓷观音，轻轻放回衣柜最上层。
随后，他退后两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安静地拜了一下。
樊棋没有打扰，只是默默退开，视线无意间落到旁边书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旧相框。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年轻的夫妻抱着一个小男孩，一起朝镜头微笑。
小小的江屿川穿着背带裤，脸蛋圆圆的，被父母夹在中间，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樊棋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
“还是小时候可爱。”
他说着，伸手把相框拿了起来，准备仔细看看。
可下一秒，动作忽然停住。
他皱了皱眉。
相框似乎有些厚，重量明显不太对，不像只放了一张照片。
樊棋翻过来，指尖轻轻拨开背板，细微的咔哒声响起。
下一秒，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从里面缓缓滑落，落进他的掌心。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严重，明显被藏了很多很多年。
空气仿佛忽然安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樊棋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一下，一种说不出的不详预感缓慢爬上后背。
他低下头，慢慢展开那张纸。
纸页展开的瞬间，两个漆黑大字映入眼帘。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