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字安静躺在泛黄纸页最上方,却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了沉寂的时光。
樊棋呼吸一滞,眼睛微微睁大,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江屿川。”
江屿川闻言回过头。
“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纸,整个人忽然僵住。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停止流动。阳光落在地板上,安静得近乎残忍。
樊棋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把纸递过去。
江屿川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
纸张被缓缓展开。
里面只有短短一页,字迹很乱,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模糊,像是在剧烈摇晃中仓促写下。
江屿川低下头,一点一点看下去。
——
亲爱的江屿川:
爸爸现在正在回意大利的飞机上,遇到了一团非常不稳定的气流,一直在下坠摇晃,氧气面罩也弹了出来。
空姐给了我们每人一张纸,说这些纸会保存起来,坠机了也找得到。
爸爸其实不害怕死亡,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出发前我和你叔叔大吵了一架,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现在想想真是后悔,应该坐下来好好说说的。下个月我本来还打算回趟国和他好好聊聊,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不在了,你妈妈应该会很难过,你要好好安慰她。
遗产的事我早就处理好了,让你妈妈去找林叔叔,他那里有一份文件。他的夫人是非常厉害的律师,会帮你处理好的。他还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叫林真,你会喜欢他的。
对了,你中文不太好,遇到不认识的字,让妈妈念给你听。飞机太颠簸,字写得丑,别笑话爸爸。
现在……
除了爸爸爱你,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是爸爸全世界最珍贵的人,很抱歉不能陪你走完你的人生了。
但是你很聪明、勇敢,爸爸知道哪怕我不在了,你也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大人。
我无法预测你之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事、什么样的人,也许你会很痛苦,很迷茫,很落魄,但请你记住。
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爸爸妈妈都会永远爱你。
我们会爱你所爱,爱你的一切。
PS:刚刚空姐过来,说气流过去了,飞机马上就可以平稳落地了,大家都在欢呼。
幸好我刚刚没有写我是多么的爱你妈妈,不然她肯定又要笑话我。
写都写了,这么扔了有点可惜。这封信先藏起来吧,也许哪天打扫卫生时会被发现,当个惊喜。
爸爸今晚想抱着你和妈妈好好睡一觉。
——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纸上,纸张微微洇湿。
墨迹被水痕晕开,原本清晰的字迹变得有些模糊。
江屿川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过了两秒,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掌心一片湿润。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哭了。
房间里很安静,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被打湿的最后一句。
江屿川低着头,忽然有些慌乱。
“别……”
他急忙伸手去擦,想把那滴眼泪擦掉。
可刚擦掉一滴,又有新的掉下来。
啪嗒。
啪嗒。
啪嗒。
不断落在纸上,像失控的雨。
他有些狼狈地低下头,用手捂住眼睛。
“抱歉……弄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道歉。
是跟那封信,还是跟那个已经不在的人。
可眼泪根本停不下来,越擦越多。
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纸上的字开始重叠,父亲的字迹仿佛在眼前轻轻晃动。
这封信本来只是一个父亲在经历惊险以后,写给儿子的碎碎念,只是一个准备藏起来当惊喜的小秘密,只是一个原本永远不会被打开的玩笑。
可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还是变成了遗书。
为什么后来发生的一切,会变成现在这样。
江屿川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越来越厉害。
就在这时,一双手轻轻抱住了他。
熟悉的温度从后背传过来,把他整个人包裹进去。
樊棋什么都没问,也没有去看信上的内容,只是安静抱着他,手掌轻轻落在背上,一下又一下轻拍。
许久以后,他低声说:
“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一点。”
那一瞬间,江屿川最后一点强撑着的力气终于彻底崩塌。
他转过身,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纸,额头抵在樊棋肩上,眼泪汹涌而出。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
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想念,那些来不及告别的遗憾,那些被他埋在最深处的委屈和痛苦,全部一起涌了出来。
“我好想他们……”
“樊棋……”
“我真的好想他们……”
江屿川放声大哭,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
而樊棋始终抱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手臂,把人牢牢抱在怀里。
…………
离开庄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慢慢西斜。
江屿川开着车,沿着蜿蜒山路一路向南。
大概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处安静的小山坡下。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游客,只有风和漫山遍野柔软的绿色。
山坡朝南,能够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葡萄园,还能看见更远处闪闪发亮的海面。
风吹过来的时候,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很干净,也很温柔。
江屿川抱着花,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樊棋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视野尽头出现两块小小墓碑,并排靠在一起。像生前一样,谁也没有离开谁。
墓碑并不奢华,只是最普通的白色石碑,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照片里的夫妻仍旧年轻,仍旧笑着,仿佛时间永远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候。
江屿川站在那里,安静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弯下腰,把带来的花放在两座墓碑中间。
洁白花瓣被风轻轻吹动,像一场迟来的思念。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忽然笑了一下。
“我来看你们了。”
风轻轻吹过,树叶发出细微沙沙声,像某种回应。
江屿川低头看着墓碑,声音很轻。
“最近过得还不错,工作有点忙,不过身体还行,没生病,饭也有好好吃。”
“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已经解决了,你们不用担心。”
“还有……”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柔软下来。
“我现在很幸福。”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江屿川忽然回过头,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樊棋。”
樊棋愣了一下。
“嗯?”
“过来。”
他下意识走过去,刚站到旁边,就被江屿川拉住了手。
掌心温暖,带着熟悉的温度。
下一秒,江屿川看向墓碑,声音认真得近乎郑重。
“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
樊棋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江屿川握紧他的手,微微笑起来。
“这位是樊棋,我的爱人,我很喜欢他。”
空气忽然安静。
樊棋整个人僵住,耳朵几乎是瞬间红了。
平时面对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却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
“我……那个啥……”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才憋出一句。
“爸爸妈妈好。”
刚说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耳朵顿时更红了,最后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我会保护好江屿川的。”
说完以后,他整个人都快僵成石头。
风吹过山坡,远处鸟群掠过天空。
江屿川终于忍不住了,笑意一点一点从眼底漫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樊棋泛红的耳朵,忽然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于是直接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脸。
吧唧。
樊棋整个人愣住。
“你——”
江屿川却已经笑着靠回去,肩膀贴着肩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夕阳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墓碑安静立在他们面前,风吹动花束,洁白花瓣轻轻摇晃。
照片里的年轻夫妻依旧微笑着,仿佛正在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个曾经躲在衣柜里的小男孩终于长大,看着他遇见喜欢的人。
看着他被爱着,也学会了爱人。
许久以后,江屿川轻轻靠在樊棋肩上,望着远处金色海面,忽然想起那封遗书里的最后一句话。
——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的人。
——爸爸妈妈都会永远爱你。
他低头笑了笑,然后轻声说。
“我觉得他们应该会喜欢你的。”
樊棋沉默两秒,认真点头。
“那当然,我这么招人喜欢。”
江屿川:“……”
果然感动不过三秒。
可他还是笑了。
山坡上的风很温柔,吹过很多年前,也吹向很多年以后。
而那些迟到了的告别,终于在这一刻,变成了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