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秦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秦梓墨朝着门外走去。
参加慕尚华葬礼的那天,顾长晏收到了老爷子安心走了的消息。
顾长晏低垂着眉眼,看着手机,盯着秦延发来的消息,良久轻轻呼出一口气。
将手机揣回兜里,抬眼,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向墓碑上,那张灿烂的脸。
转身朝着墓园外走去。
他先回了趟碧水湾,去了专门关押云胡的地下负二层地下室。
沉重的铁门打开,里面的白炽灯并不晃眼,夏淼淼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惬意的刷着短剧。
听到顾长晏的脚步声,将嘴里嚼了一半的零食放下,起身迎了上来。
“顾总。”
顾长晏点点头,没在意满室的辣条味,透过观察窗,看着被铁链牢牢束缚的云胡问道:
“还没醒过吗?”
“中间仪器监测到有苏醒的迹象,我给补了两针,至少还能睡上三天。”
“嗯,别让睡死。”
“您放心,生命体征监护仪一直开着。再说这业务我熟,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
业务熟?
要不是他从李助理那里知道自己的秘书夏淼淼是秦烨的人,他都怀疑,这夏淼淼做秘书之前是不是专业嘎腰子的。
“老爷子去世了,这几天我得去秦家老宅一趟。阿烨有李助理和周管家我放心。”
顾长晏眸光沉了沉,
自从28号那天回来后,秦烨也一直沉睡,没有醒来的迹象。
“云胡这边就交给你了。”
夏淼淼一愣,秦老爷子去了?
自家boss连他爷爷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可是除了顾总以外,他最在乎的亲人了。
“啊?哦。”
有些怅然。
“明白了,顾总只管安心前去,这里绝不出半点纰漏。”
顾长晏点点头,眼神幽暗的盯着里面的云胡。
转身向门外走去。
12月30日的帝都,刮着风,吹着几片零星的几乎看不见的小雪。
依旧是那条巷子,依旧是那朱红色的大门,顾长晏去的时候,秦家嫡系和分支已经去了不少。
就连被秦烨废了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的秦老二也艰难地坐着轮椅由妻子推着也来了。
秦梓墨在门前接待来来往往的亲戚和世交。
见到顾长晏,两人只是点了点头,顾长晏便跨过大门朝着庭院里面走去。
灵堂前已经跪满了孝子贤孙,有真心的就有假意的。
顾长晏一眼看过去,假意占了多半。
秦风主持大局,引着前来祭奠的人,奠纸烧香。
顾长晏跪拜烧纸,刚从秦风手里接过点着的三根香。
旁边传来嗤的一声嗤笑。
“一个外人,也配给老爷子上香。”
顾长晏闻声看过去,是秦家老四秦钰。
和秦烨一样的丹凤眼,却莫名显得有些碍眼。
秦钰被顾长晏递过来的眼神弄的心头一紧,四肢微僵,下意识的错开了目光。
刚才这眼神,像极了他家老五,会让他本能的发寒。
顾长晏没再理会,将香插进香炉后,朝着本该秦烨的蒲团的位置上走去。
然后跪了下去。
秦钰憋了半天,最终又鼓足勇气朝着秦风喊:
“老三!你倒是说句话呀,咱们秦家有头有脸的人家,哪有让男媳妇跪灵堂的道理?传出去外人怎么笑话我们秦家!”
秦风闭了闭眼,气的。
转头看向老四秦钰:“闭嘴!老爷子生前承认的。要不你下去再问问?”
丢人现眼的玩意,当这么多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钰被自家三哥这一句给噎住了,轻哼一声,转头不去看这几个糟心玩意。
视线落在二嫂推着的二哥身上,眼底一沉,又扭头看向老爷子的方向。
扫棺这天,一众晚辈依次上前,躬身绕棺。
秦家老一辈站在侧旁,按着祖辈传下的习俗,低声叮嘱:棺底核桃、红枣、桂圆皆是福瑞,是老者留给后辈最后的护佑,保平安顺遂,岁岁无虞。
顾长晏跟着队伍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金丝楠木棺木,最后依照礼数,取了两枚核桃、两颗红枣、两颗桂圆,妥帖的揣进衣兜。
他不是秦家血脉,本来没有资格拿这份祖辈福泽的。
可,他想替秦烨拿。
老爷子走得安详,临去前心心念念的孙儿,如今躺着不醒,一无所知,无灵无觉,没能送终,没能跪灵,没能接下爷爷最后一点祈福。
那便由他代接。
揣好细碎的福物,沉甸甸的温度隔着衣料贴着心口,顾长晏垂眸掩去眼底酸涩,重新退回晚辈队列,安静伫立。
身旁不少秦家旁支晚辈还在悄悄打量他。
起初人人都带着轻视、好奇、看热闹的心思。
觉得他身形单薄、气质清浅、看着温软好拿捏,不过是个靠姿色绑住秦烨的外人。
可这几日丧礼下来,所有人都悄悄改了观感。
他话不多,不争不抢,不闹不辩。
礼数周全、进退有度、遇事沉稳,再乱的场面他都稳得住。
面对旁支长辈的刁难、同辈的阴阳怪气、秦钰几次三番的刻意挑刺,他从不多言,只一个眼神便冷得压得人不敢放肆。
那份沉敛、克制、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像极了当年那个横扫秦家、震慑全族的秦五爷。
众人心里渐渐了然 。
能被秦烨放在心尖、甘愿弃家主之位也要护着的人,从来不可能是软柿子。
秦家老爷子下葬的那天,天更冷了,雪花也大了起来,世界仿佛都白了起来。
那天有很多人自发跟在这条很长的送葬队伍后面。
有军区的,有政界的,有商界的,也有许多百姓。
当年这位老上将,戍守国土、保护百姓的旧事代代流传,此番下葬,无数受过恩惠的人自发赶来。
长长的送葬队伍顺着落雪的长街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尾。
一路行至墓园,
落土封碑,
繁琐的下葬仪式,按着秦家的旧礼一步步走完。
顾长晏替秦烨在坟茔上添了土。
……
夜幕快要降临时,
顾长晏辞别了秦家众人,乘坐飞机返回了云栖。
他抬手摸了摸兜里那几颗带着余温的福物,心口又酸又沉。
爷爷的福泽,我替你收下了。
爷爷的最后一程,我替你送完了。
等你醒来。
我一一讲给你听。
等下了飞机坐上车子,稳稳驶入碧水湾,整片别墅区安静得只剩下夜风轻响。
疗养室灯光明亮柔和。
顾长晏推门而入。
床上的人依旧静静躺着。
双目睁开,空洞无神,无悲无喜。
依旧是那具被掏空灵魂、不懂世事别离的空壳。
顾长晏走到床边坐下,俯身,轻轻伸出手,握住他微凉的左手。
将兜里的核桃、红枣、桂圆一一取出来,轻轻摆在床头小几上。
声音很轻,带着一路的疲惫与温柔,轻轻呢喃:
“阿烨。”
“爷爷走了。”
“我替你,送了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