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洛知棠再次翻墙进了摄政王府。
伤愈归来的云诀站在墙根下,一脸无奈:“洛少爷,为什么还要翻墙?”
洛知棠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理直气壮:“习惯了。”
主卧里还亮着灯。聂沉州没在书房,已经靠在床头了。洛知棠推门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聂沉州抬眼看他:“又翻墙了。”
“嗯,聂沉州,我就只会翻个墙,什么都不会。”洛知棠的语气丧丧的,但眼睛里有笑意,不像真的难过,更像撒娇,“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练武。我不想让你总是被人拿捏,那样我就不能出门了。可是我觉得我现在练武来不及了。”
聂沉州静静听完:“没事。我重新安排两个人跟着你。”
“重新安排?”
“嗯。寸步不离的那种。”
洛知棠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一点:“对了,我被绑架那次,你身边出来好几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云野。”
“对。还有几个,都是生面孔。”洛知棠歪着头看他,“你藏了多少人啊?”
“那些是先帝留下的。极少出现。”
洛知棠眼皮跳了一下:“先帝?”
“嗯。我手里有几个,其余的都在陛下那里。”
洛知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些事不是他该打听的。
洛知棠忽然转过身,伸手抓住聂沉州的袖子,抬着头看他,表情认真了起来。
“聂沉州。”
“嗯。”
“下次不要为我冒险了,知道吗?”
聂沉州的指尖在袖口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听到了吗?”洛知棠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你要是有事,我也活不了。”
烛火跳了一下,没有人说话。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聂沉州低下头,看着洛知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害怕,有那种他从来不挂在嘴边的、沉甸甸的在意。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会有下次”。只是伸出手,把洛知棠从椅子上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抱了很久。
“……知道了。”他最后说。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胸口,“嗯”了一声。
窗外,风吹过树梢,带着暮春的暖意。
——
几日后,洛夫人坐在书房里,铺开信纸,提笔给青州的弟弟写了一封信。
信中先报了平安,又委婉地提起穗穗在京城的事——谢大人对穗穗有心,穗穗那孩子似乎也不是无意,只是年纪小,自己还迷糊着。
她问那边的意思,是让穗穗继续在京城住着,还是另有打算。信写得不长,折好封口,让管事送了出去。
穗穗这几日心里一直记挂着回礼的事。
姑母说得对,谢大人送了她那么多东西,她一样都没回。
全是点心和小玩意。不是很贵重,但是也是礼物。
她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送什么才好。买来的东西显得没诚意,自己做……她绣工一般,女红算不上出色。
但她还是咬了咬牙,翻出针线筐,挑了一块月白色的素绢,一针一线地绣了起来。
绣了拆,拆了绣,折腾了好几日,终于绣好了一方帕子。帕角是一枝疏疏落落的兰花,针脚不算精细,但胜在清雅。
穗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勉强能见人,便用一块素色的绸布包好,鼓起勇气去了谢府。
谢令安正好休沐在家,管事通报后,亲自迎了出来。
穗穗站在正厅门口,手里捏着那个小包,心跳快得像擂鼓。
“谢、谢大人。”她的声音有点抖,“前些日子……您送了那么多东西,我一直没回礼。这个……是我自己绣的,不好看,您别嫌弃。”
她把绸布包递过去,手指在微微发颤。
谢令安接过来,打开,看见那方月白色的帕子。帕角的兰花绣得不算精致,但每一针都很认真,能看出绣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他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蹭了一下。
“很好看。”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穗穗送的我都喜欢。”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令安把帕子小心收好,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穗穗。”
“嗯。”
“以后不用回礼。你肯来,我就很高兴了。”
穗穗的头更低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谢令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中收好的帕子,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
——
青州的信是四月初三到的。
洛夫人拆开信的时候,穗穗正蹲在正厅门口逗年年。年年翻着肚皮在地上打滚,她拿一根狗尾巴草在它肚子上划来划去,年年抱着她的手又蹬又咬,玩得不亦乐乎。
洛夫人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
“穗穗,过来。”
穗穗拍拍裙子上的灰,跑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年年也跟着跳上来,蜷在她腿上。
“你爹娘来信了。”洛夫人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说,想接你回青州。”
穗穗像是没听清。
“你爹娘的意思是,本想让在京城相看,没想到跟首辅大人扯上关系……”洛夫人的声音放慢了些,“他们有些诚惶诚恐,怕你在这里给姑母添麻烦。所以想先接你回去。”
穗穗低下头,手指在年年背上慢慢摸着。年年被她摸得舒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低着头,手指在年年背上慢慢划着。年年被摸得翻了个身,她又给它翻回去。年年“喵”了一声,她也没应。
洛夫人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穗穗,姑母跟你说实话。谢大人那边,你到底是什么想法?你若是心里有他,姑母帮你跟你爹娘说。若是没有,回青州也好,你爹娘想你了。”
穗穗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听姑母安排。”
洛夫人看着她,想再问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从正厅出来,穗穗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她抱着年年,在回廊下站了好一会儿。
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带着四月里不知名的花香。年年从她怀里探出头,东张西望,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谢令安。她只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过他说的那些话,只在他靠近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只在他送东西来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这是喜欢吗?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要走了,心里有一点点舍不得。一点点。
没有人可以听她说这些。姑母是长辈,她不好意思开口。三哥最近天天泡在摄政王府画宝宝屋,人影都见不着。二哥和言哥还没回来。
穗穗想来想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
璃姐姐。
她让洛府的马车送她去了秦王府。
门房通报后,青禾很快出来了,一路引她进去。
“公主在后院呢,赵小姐随我来。”
秦王府的后院比洛府大得多,花木扶疏,曲径通幽。穗穗跟着青禾穿过一个月亮门,远远看见璃洛洛坐在凉亭里,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正要快步走过去,脚步忽然收住——亭子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聂妄尘,正蹲在花圃边上,不知道在种什么,手上全是泥。
穗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虽然已经跟秦王见过几次面,但每次单独对上,还是会紧张。
璃洛洛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穗穗来了?过来坐。”
聂妄尘也抬起头,看了穗穗一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朝璃洛洛点了点头,又看了穗穗一眼,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