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从秦王府往回走,洛知棠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是姐姐说的话。
她愿意为了聂妄尘去主动见所谓的恶婆婆。
她曾经可是很不屑这些做法的。
情字难说啊。
他忽然想聂沉州了。
天气凉了,想吃火锅了,以前每年冬天,他和姐姐围着电磁炉涮羊肉,热气腾腾的。
现在,他想和聂沉州一起吃。
马车到摄政王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院墙上的光影斜斜地拉长,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天色将暗未暗,大约是酉时三刻的光景。
他下了马车,没有像往常那样往书房走,而是脚步一转,径直去了后厨。
后厨的管事正蹲在灶前看火,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火钳扔了。
“王、王君?您怎么来了?”
几个下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手忙脚乱地行礼。
管事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王君想吃什么?吩咐一声就是,哪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洛知棠摆摆手,绕过他往里走。
灶台上炖着汤,案板上摆着菜,墙角堆着几筐新采的瓜菜。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拿起一根葱看了看,放下;拿起一块姜闻了闻,呛得咳了一声;又蹲下来翻了翻筐里的菜,翻出两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
“王君?”管事跟在他身后,一脸茫然,“您这是要找什么?”
“不找什么。”洛知棠站起来,拍了拍衣袍,“我想自己做点东西。”
后厨瞬间安静了。几个下人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管事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说:“王君想吃什么,奴才们给您做就是了,哪能让您亲自动手……”
“说了我自己做。”洛知棠把他往外推了推,“你们出去,不用管我。”
管事被他推得踉跄了两步,还想说什么,对上洛知棠的目光,到底把话咽了回去,领着人退到门口,又不敢走远,伸着脖子往里瞧。
洛知棠站在灶台前,对着那一排锅碗瓢盆,忽然有点发愣。
他不会烧火,不会切菜,不会看火候。他甚至连微波炉都没怎么用过,更别提这种需要自己生火的土灶了。
他拿起刀,对着案板上的土豆比划了两下,一刀下去——切歪了。第二刀,厚薄不一。第三刀,差点切到手指。
他把刀放下,又拿起来,切了几刀,扔进筐里,想了想又捡回来,重新切。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灰,又蹭了一道。他也不在意,抹了一把,继续跟那块土豆较劲。
书房里,聂沉州已经来了好一会了。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
“云诀。”
暗处走出一个人影:“主子。”
“王君回来了吗?”
“回了,好一会儿了。”
聂沉州点了点头,正要问人在哪儿,云诀又补了一句:“听说在后厨。”
聂沉州的手微微一顿:“……什么?”
“在后厨。”
聂沉州没等云诀说完第二遍,站起身就往外走。云诀跟了两步,又停下来,默默地退回了暗处。
从书房到后厨,要穿过一条回廊,绕过花园的假山。一路上,几个洒扫的丫鬟正蹲在廊下擦栏杆,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等他走远了,才小声嘀咕起来。
“王君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的?”
“就是啊,好端端的干嘛跑后厨去……捣乱”
“我刚才路过看了一眼,脸上都花了……。”
“嘘——小声点,王爷往那边去了。”
聂沉州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管事和几个下人正伸着脖子往里瞧,见他来了,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王、王爷……”
聂沉州没看他们,脚步没停,直接走了进去。
灶台前,洛知棠正蹲在地上削土豆皮,削得坑坑洼洼,土豆快被他削没了。
脸上糊了几道灰,鼻尖也蹭了一块,袖口卷到胳膊肘,衣摆上沾着菜叶子,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灶台没生火,案板上摆着几块切得大小不一、厚薄不匀的土豆片,旁边还有半根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葱,以及一摊说不清是什么的碎末。
聂沉州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光景,脚步顿了一下。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洛知棠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扔下手里的土豆,站起来,拍了拍衣袍——灰扑扑的粉扬起来,呛得他自己咳了两声。
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张开胳膊就朝聂沉州扑过来,一把抱住。
“你怎么来了?”
聂沉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蹭上灰的衣襟,又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花里胡哨的脸,到底没有推开。
“我听说你在后厨,来看看。”
“想吃什么让下人做。”
“可是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做火锅。”洛知棠退开半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想试试做给你吃。”
聂沉州看着他那副模样——脸上糊着灰,鼻尖还蹭了一道黑,袖子卷得乱七八糟,衣摆上全是菜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软。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洛知棠鼻尖上那道灰,动作很轻,像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棠棠不用做。”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以前不用,以后也不用。”
“可是我想试试嘛。”洛知棠眨眨眼,“我没做过饭,切菜也不会,你看这土豆——”他转身把案板上那几块惨不忍睹的土豆片拿起来,献宝似的举到聂沉州面前,“是不是切得不好?”
聂沉州看了一眼那几块大小不一、厚薄不均,其中一块还带着皮的土豆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有一点。”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是吧!”洛知棠理直气壮,“所以我想练练。”
聂沉州伸手把他手里的土豆片拿走,放回案板上,然后牵起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指上没伤,只是沾了不少灰。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拇指慢慢蹭了蹭。
“棠棠,想吃的话,可以把方子告诉后厨,让他们琢磨。”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一拍脑门。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聂沉州,你怎么这么聪明!”
他双手捧住聂沉州的脸,在他嘴角吧唧亲了一口,亲完退开,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知道了——我不是没想到,我肯定是想亲手做给你吃。一定是这样。”
聂沉州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棠棠说的对。”
门口,管事和几个下人跪了一地,低着头,谁都不敢抬头看。
只听见脚步声往外走,管事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王爷牵着王君从里面出来了,王君脸上还花着,王爷的衣襟也蹭了好几道灰。
两个人都没在意。
管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赶紧让人进去收拾厨房。
洛知棠被聂沉州牵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那我回去把整理一下,让他们照着做。”
“嗯。”
“你不太能吃辣,那就吃微辣?”
“嗯。”
“还要准备蘸料,麻酱、蒜泥、香油、香菜——”
“嗯。”
“你怎么光嗯?”
聂沉州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因为棠棠说的,我都记住了。”
洛知棠的手被他握着,掌心贴掌心,温温热热的。
他看了一眼聂沉州,那人面无表情,但拇指一直在他的手背上慢慢蹭着,一下一下的。
回了屋,聂沉州松开手,去净房端了一盆温水出来,又在旁边搁了一块干帕子。
“过来。”
洛知棠乖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先拧了帕子,一只手托着洛知棠的下巴,另一只手仔细地给他擦脸。
动作很轻,从额头到眼角,从鼻梁到脸颊,每一处都慢慢擦过,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帕子温热,洛知棠舒服得眯起眼睛。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把脸埋进聂沉州摊开的掌心里,蹭了两下。
鼻尖蹭过他的指节,睫毛扫过他的掌心,软软的,痒痒的。
聂沉州的手顿了一下,用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
“脏。”他说,声音低低的。
“你嫌我。”洛知棠闷闷地说了一句,脸还埋在他掌心里,不肯起来。
“不嫌。”
擦完了,聂沉州又拧了一遍帕子,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连指甲缝都没漏。
洛知棠全程没动,任他摆弄。等聂沉州收了手,他才忽然伸手,环住聂沉州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抱得紧紧的。
“聂沉州。”声音闷在他怀里,软软的。
“嗯。”
“你真好。”
聂沉州低下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臂收紧,把人箍在怀里。
洛知棠在他胸口蹭了蹭,好一会儿才退开。他抬起头,看着聂沉州的眼睛。
“走吧,吃饭。我饿了。”
聂沉州牵起他的手。
“嗯。”
两个人并肩穿过回廊,灯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