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的日子定在九月二十。
天没亮,摄政王府就忙活开了。
洛知棠被小竹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嘴里嘟囔着“再睡一刻钟”,被聂沉州连人带被子捞起来,亲自给他穿衣裳。
“陛下登基后第一次秋猎,不能迟到。”聂沉州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我又不猎,我就是去看看。”洛知棠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的,“去那么早干嘛……”
聂沉州没理他,把最后一件外袍套上,
给他洗漱好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洛知棠被塞进车里,靠着车壁又眯了一会儿,直到马车出了城,风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才慢慢清醒过来。
围场在京城以北四十里,占地数百顷,有山有林有溪流,是历朝历代皇家狩猎的地方。
洛知棠掀开车帘往外看,远远已经能看见营帐的轮廓——白色的帐篷连成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好多人。”他说。
聂沉州“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马车在营地入口停下。洛知棠跳下车,四处张望。
营地的布局很有章法——正中是皇帝的御帐,最大,明黄色。御帐两侧分东西两营,东边住宗亲贵戚,西边住朝臣武将。
聂沉州一下车,就有内侍迎上来,毕恭毕敬地引路。他们的营帐在东营,离御帐不远。
洛知棠刚把东西放下,就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棠儿!”
洛知峥穿着一身禁军校尉的戎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穗穗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了个简单的髻,整个人清爽利落。
“大哥?你也来了?”洛知棠迎上去。
“禁军护卫围场,我当值。”洛知峥说,又看了一眼穗穗,“她非要跟来,说在府里闷。”
穗穗朝洛知棠眨了眨眼,小声说:“我想出来看看嘛。”
洛知棠笑了,没拆穿她——想看围场是假,想见谢令安是真。
正说着,聿王从隔壁帐子走出来,朝聂沉州拱了拱手。聿王妃跟在后面,聂明熙和聂明月也探出头来。
聂明熙穿着一身劲装,腰间佩着刀,精神了不少。聂明月乖乖朝洛知棠行了一礼:“王婶好。”
陆续有人到达,洛知棠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至于那些不认识的,他一律在心里标了“朝臣”。
小皇帝从帐中走出来,一身玄色骑装,腰佩弓箭,虽然年纪不大,但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气势。
“众卿平身。今日秋猎,不论官职高低,只论骑射本事。拔得头筹者,朕有重赏。”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位年轻武将已经翻身上马,跃跃欲试,互相开着玩笑说“今日定要拔得头筹”。
几位老臣捋着胡子笑,低声议论“陛下越来越有先帝风范”。
洛知棠站在人群后面,也跟着拍了拍手——虽然他对骑射一窍不通,但气氛到了,不鼓两下说不过去。
小皇帝翻身上马,率先往围场深处驰去。御前侍卫和几位宗亲紧跟其后。
聂沉州看向洛知棠问道:“真的不去?”
“不去。”
“那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子。”洛知棠嘟囔了一句,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聂沉州翻身上马,带着暗卫,策马而去。
洛知棠站在营地边上,看着一队队人马消失在林间,转身往回走。
璃洛洛没来。聂妄尘出门前念叨了八百遍,最后还是她把人踹出去的。
营地里安静了不少,剩下的大多是女眷和不上场的文官。
穗穗站在帐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
“你哪儿摘的?”洛知棠走过去。
“那边。”穗穗朝营地边上那片野草地努了努嘴,“好多。”
洛知棠看了看她手里的花,又瞥了一眼远处西营方向谢令安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谢大人在那边,你不去找他?”
穗穗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花茎。
去找他?去了说什么?
她想起之前发生的事,脸有点发烫。她看了一眼三哥——他正歪着头看她,一脸“你还在等什么”的表情。
“三哥,我去找他合适吗?去了说什么?”
“怎么不合适?你们都定亲了,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想说什么说什么。
穗穗咬了咬唇,把那束野花往洛知棠手里一塞。
“好嘞,那三哥我先过去了。”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等会大哥问起来,我就说是你让我去的。回去我也跟姑母说。”
“反了你!”
穗穗不理,笑着跑了。
她跑得不快,但步子很轻快,像是怕跑太快会反悔似的。
心里那只小兔子又蹦起来了——咚咚咚,咚咚咚。
她一边跑一边想:不怕不怕,没什么的。
谢令安本不想去林子里转,但碍于身份,还是随众人骑上了马。
他正打算随便溜达一圈便回来,一抬头,却见穗穗提着裙角,小跑着往他这边来了。
他立刻翻身下马,微笑着站在原地等她。
“怎么过来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穗穗想到三哥说的“自然是想说什么说什么”,便仰起脸,大大方方地看着他。
“想你了。”
话音刚落,谢令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漾开一片柔软的光。
“我也想穗穗。”
他偏头看了看远处的队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伸出手说:
“走,我带你转转。”
“我不太会骑马。”
“我会。”
谢令安翻身上马,伸出一只手。
穗穗把手放上去的瞬间,他微微用力一拉,她整个人便被带到了马背上,稳稳地坐在他身前。
穗穗顿时有点不自在。除了那两次亲吻,他们还是第一次离这么近。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手臂从两侧拢过来,牵着缰绳,像是一个温柔又牢固的圈。
不过她觉得她好像很喜欢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口暖暖的,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咚咚跳着。
马儿慢慢往前走,马蹄踏过草地,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穗穗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僵着,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靠进他怀里。
谢令安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没有说话,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忽然,路边的草丛里蹿出一只灰兔子,从马前飞快地跑过,又停在不远处,竖起两只长耳朵,东张西望。
穗穗“啊”的一声尖叫,转过头看着他。
“兔子!谢书宴,兔子!”
谢令安轻笑了一声,腾出一只手,从马鞍旁取下弓箭,搭箭上弦。
他没有自己拉弓,而是把弓递到穗穗面前,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帮她把住弓身。
“穗穗,来。”
“我不会——”穗穗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会。”谢令安的声音稳稳的,贴着她的耳朵,“我教你。”
他带着她的手,慢慢拉开弓弦,瞄准那只还在原地发愣的兔子。箭离弦的一瞬,穗穗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只兔子已经倒在了草地上,箭插在腿上,还在挣扎。
穗穗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
“射中了!谢书宴,你箭法好准!”
“是穗穗射中的。”谢令安收了弓,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把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穗穗被他抱下来,脚刚落地,心思却完全不在“被人抱了”这件事上——她拉着谢令安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不远处那只兔子。
“快,去看看!”她拽着他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谢书宴,你真厉害!”
谢令安被她拽着,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