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村这两年,没发生过这么大的事儿。
火光照亮整个夜色,连带着月亮的光辉都暗淡了。
潮湿的冬树在大火的攻势下吱吱作响,仿佛在朝着众人呼救。
“妈的,今晚有风,打不灭。”
用湿灌木扎成的扫帚扑过的地方,明明火势渐小,一转眼又燃烧起来。
“大家退回来点儿,别烧到人了。”那是浑厚而有力度的声音。
超前扑的小伙子们退回来了些。
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高喊了声:“鲜队长你们队的人也来了啊。”
“来了,这样,大伙儿一点点朝着往前扑火,不要太冒进,谨防风回旋,火烧到人。”
叶行出了一身汗……
他听到喊声醒了,开门看一眼,赶紧折回身拿刀。
快速地砍了一把灌木,追着火扑。
很累,但是不能停下来。
“啊呜呜~啊呜呜~啊呜呜~”打火队的车声,从远而至。
“快把水泥路面的障碍清除,车好进来。”叶行提着手里的大刀冲下山。
一群人闹哄哄,风时而停了,时而刮起。
叶鸿颠簸着脚,加入其中。
“天爷啊,怎么会起火?”叶爸爸急得一身冷汗。
近两年来防火护林严格,如有火烧山,论严重程度。
一亩山罚款从一千到一万不等,对责任人还有量刑。
“我这腿!”叶爸爸捶了一拳又一拳。
叶大姑跟着上了山,揪心,这是侄儿家的山后面,要追究调查起来,侄儿首当其冲。
罚款肯定是要的,不坐牢也得脱层皮。
还有十联保的十家人,恐怕一家一口唾沫能把侄儿淹死。
叶大姑边使劲儿扑火,边胡思乱想。
眼泪都下来了。
叶行拆开水泥路的护栏,在前面跑着,领着消防车进来。
同时,无人机开始在火光耀眼的夜里执行任务。
叶行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捡起扔下的灌木继续扑火。
“快些,这边又燃起来了。”
“人让让,上面有飞机淋水了……”
“哎呀,造孽啊,怎么打不灭。”
“在不停,要到山对面了……”
闹而有序,吵而倾尽全力。
人声,飞机嗡鸣声,树枝哔啵声……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树木的烟火味儿,自己的汗味儿……
人们努力营救植物们,植物们艰难扛着满身烈火。
终于,一场持续五个小时的灭火行动接近尾声,火势控制住了。
三队的人也来了些。
各个队队长组织着人分地盘,进行检查,有火星的,没完全熄灭的,补灭一次。
叶行口干舌燥,抬胳膊擦了额头一把,继续干活儿。
可惜了这些年轻的树木枝桠。
被大火吞噬过的地方漆黑一片,有些高大的树木燃烧到了三分之二。
一滴汗顺着睫毛掉落,叶行眨眨眼,开始思考从自家背后发生的火灾一事。
“咋回事儿啊,小行?”叶福生靠近叶行,顺嘴问了一句。
“福生叔,我也不知道。”
“哎,这面积,这十家人,恐怕一家得掏一万。”
烧得太厉害了,不知道几点开始的,两点的时候才有人来灭火。
叶超带着叶军,两人手里都是一手柴刀一手烧糊了的灌木枝,“怎么从你家背后烧起来的,有人在这儿抽烟?”
抽烟或者烧枯枝都有可能。
面对叶超质问的语气,叶行答:“要说山脚的地,叶家伙大半人有。”
叶大伯,叶二伯,叶兴,叶红,叶恒……
“这不,你家在山脚修房,以为你多少知道点嘛。”叶军打圆场说。
“一会派出所跟防火局的人就来了,他们会查清楚的。”叶行说。
“妈的,要让老子知道谁干的,非捏死他不可。”叶超刀在空气里狠狠甩了一下。
叶红眯着小眼,烦躁地看了大哥和叶行一眼,跟着大部队往前找火星子去了。
叶恒缩在后面,朝着被烧过的树枝左挥一下,右铲一把。
耍着花把式,内心激动异常。
早上九点,三个队的人帮着清理完残余火星,各自在队长的带领下回家去了。
叶行跟家里人从山上下来,浑身泛黑,脸上也有灰尘。
“爸爸,爸爸啊~”
木木起来听到后面吵闹得厉害,看到只有爷爷一个人在家,焦急得差点哭鼻子。
“乖,爸爸洗个手来抱你。”
叶行说完,看了进屋的老妈跟大姑:“我爷呢?”
“他也出去了,你们没看见?”叶爸爸皱眉。
“妈,大姑你们先收拾一下,歇口气,我去找爷爷。”
叶鸿这会坐在焦黑的地上休息,精神的紧绷加上体力消耗,叶鸿眼前发黑,只能坐地上缓缓。
土地发热,叶鸿心也被烧着了。
几十年的青山,就这么没了。
叶鸿苍老的眼睛里有心疼和遗憾。
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用山上的柴火煮饭。
用树木的叶子做成农家肥。
山上出各种蘑菇,六七月里,蘑菇也是一道菜。
“哎!”
我老了,山没了,叶鸿想。
老一辈人对山的感情更浓烈一些,靠着山,多了多少生存机会啊。
叶行逆着行人,遇到了赵林林,成秋胜他们。
打过招呼,叶行快速寻找爷爷的身影。
“哎,麻烦了,得出钱。”
十联保的十家人一家都跑不了。
“这到底谁啊,要死了,害死人。”刘小碗粗声粗气地跟老公讲。
“不晓得,又累又饿,回家吃了饭睡觉。”
“不会是叶行家吧?”
“山脚下叶家人好几家,你别瞎说。”
“他家在修房子啊,干活儿的随便抽个烟,扔那儿,风一吹……”
叶恒一到家,倒头就睡,舒坦。
“叶行家这次栽了吧,狗日的叶鸿,我看他还能不能硬气。”叶典已经开始得瑟,觉得就是叶行家干的。
向珍珠咕噜咕噜喝了一气冷水,扔下水瓢去地里摘菜做饭。
累够呛。
叶妈妈和大姑愁着脸往回走,远远看见叶行背着爷爷下山了。
“爸,没事吧?”
“小行,你爷爷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赶紧走回去。”叶鸿催她们。
让人瞧见,以为他多不中用呢。
叶鸿老头,老了老了非要争口气。
叶行看着爷爷坐在地上,问了情况,要背他回家。
“背什么背,我还没老得走不动呢。”
拍开孙子的手,叶鸿一个踉跄,险些倒地。
叶行二话不说,捞起爷爷的手,扛背上。
小时,爸妈忙,叶爷爷背着叶行干活儿。
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
自然如此。
“我回去给爸冲点儿葡萄糖水。”叶妈妈快跑了几步回家。
叶大姑抹着眼泪:“爸你也是,那么多年轻小伙儿拼命,打火队的也来了,你干啥这么卖力。”
“这话别让外人听到。”叶鸿说。
听到了指不定怎么造谣叶行家打火不积极呢。
叶鸿在生活经验中学会了处处小心谨慎,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
“爸,咋了?”叶爸爸看到叶行背上的叶爷爷挺紧张。
这对父子平时说话非要你刺我一下,我扎你一下。
真要有个事儿,相互之间都担心得要命。
叶爸爸知道叶鸿的情况后,说:“大姐,爸房间里有把老人椅,你给他拿出来。”
“诶,我这就去。”
叶行等着大姑出来,慢慢把爷爷放躺椅上。
“我这辈子也值当了,你们都好。”叶鸿突然感慨。
孙子孝顺,替他爸孝顺了。
“人不是好好的吗,说这些话,听着不受听,再说我们不好谁好,叶恒好啊?”叶爸爸那张嘴又开始逼逼叨叨了。
“你就少说点吧。”叶妈妈没好气,又温声跟叶鸿说:“爸,喝点儿葡萄糖水缓缓。”
“谁是叶行?”
叶行扭头,看到元队长带着一群人。
有警察,有消防队的,有防火局的。
“我是,怎么了?”叶行走过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