獾雀走后不久,便有人把宋归一的行李搬了过来。
宋归一蹲下去,指尖拨开搭扣,翻开箱盖,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衣服叠得齐整,几本书码在一侧,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塞在缝隙里,一切如旧,和他收拾时一模一样。
他伸手探进夹层的暗袋,指尖触到一截冰凉的金属。抽出来,是那把他给沈既白的枪。
宋归一握着枪,在箱边蹲了很久。
他原路想了一遍,从进寨到出寨,从沈既白送他们上那条道到此刻被关在这间屋子里……越想越清楚,清楚得几乎可笑。
沈既白根本就没有想过离开,也没有想过他们会平安离开。那条路是不是唯一能出山的道,但却是唯一会被劫上山的路。
好结果,是平安出山,从此天高海阔,再不相欠。
坏结果——不,沈既白大概不觉得这是坏结果。被獾雀看上,被绑上山,被关在这座防虫防蛊的山寨里至少还能活,不会被毒虫啃噬,不会被蛊毒折磨至死。
与寨子里相比,这个地方是安全的。
宋归一的手指慢慢收紧,他把枪藏进腰间,起身走到窗边。
窗子被封死了,只能窥见一点外头的一抹亮。
宋归一咬唇,心里堵的发慌,他不喜欢等待,从来都不喜欢。
等着别人做决定,等着别人救自己,等着别人告诉自己“没事了”,那种滋味他尝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尝了。
可不管是许暮朝还是沈既白,都把他当成小孩子。明明他比他们还高,力气比他们还大,心比他们还狠。他不要命这件事,他们难道看不见吗?
宋归一转身去扯门,纹丝不动。外面上了锁,铁质的锁扣被粗粝的铁丝拧死了,他从门缝里只能望见一条昏暗的走道和对面灰扑扑的土墙。
就在这时候,隔壁传来了动静。
起初是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布料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被人连拖带拽地搬动。紧接着,一个声音炸开了——
“放开我!你们这群杂碎,跳梁小丑,混蛋!”
宋归一微微一怔,吉祥那嗓子又尖又亮,中气十足,骂起人来倒是越发熟练了,毕竟和宋归一对骂了那么久,不熟练才怪。
吉祥还在骂,像是忽然反应过来,对面不是宋归一,骂了也是白骂,声音陡然一转,换成了一连串又快又急的苗语,像刀子一样往外甩。
骂声渐渐远了。
宋归一皱起眉。
他不想管吉祥的死活,丢了清白也罢,那小子嘴欠得很,挨顿收拾也是活该。可刚才吉祥喊沈既白小叔。
宋归一咬紧后槽牙,猛地朝门外喊了一声:“你们要带他去哪?”
脚步声停了。几息沉默之后,有人用苗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满是困惑。另一个声音应了一句,两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小会儿,脚步声便重新响起来,渐行渐远。
宋归一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外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守着。可他没有轻举妄动,他在等。
吉祥被人抬进了一间温暖的屋子。
地龙烧得旺,热气从脚底漫上来,掺着松脂和兽皮的味道。他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人连人带被子像卷饼似的扛进来,往床榻上一丢,那床榻铺了厚厚一层兽皮,毛茸茸的,软得像陷进了一团云里。
吉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有人压了上来。
一只手攥住他的衣领往外扯,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腰带。动作粗暴得不像是在脱衣服,更像是在拆一件包裹。
吉祥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同样粗暴的手,同样被压制住的四肢,同样动弹不得的绝望。
“滚开!”吉祥的声音在发颤,他自己都听出来了,“不许碰我!”
他拼命去抓自己的衣领,刚扯住一边,裤子就被拽了下去,冷风灌上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羞耻、愤怒、恐惧搅在一块儿,烧得他眼眶发红。他猛地偏头,一口咬在最近的那只手背上,死命地咬下去,牙齿嵌进皮肉,血腥味立刻在嘴里漫开。
那人惨叫一声,本能地甩手,一巴掌掴在吉祥脸上。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炸开,吉祥的耳朵嗡嗡作响。
“给我安分点!”那人甩着手上的血,龇牙咧嘴地骂,“敢咬我?老大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
獾雀花心,换人快,谁都知道这“大嫂”的位置说白了就是用来玩的,没什么分量,更没什么真心。獾雀会很耐心的给猎物温柔和时间,但底下的人不会。
吉祥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子,那股血腥味还在嘴里散不开。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敢对我下手,我死也要拉你垫背!”
另一个汉子撸起袖子正要上前,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那力道很大,掐在脉门上,一瞬就卸了力。那人低头一看,对上獾雀的眼睛,吓得腿都软了。
獾雀的眼神阴鸷得不像话,他平日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那层皮像是一瞬间被撕了个干净,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刀子。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我有没有说过,别碰着,别磕着?”
那两个人扑通一声跪下去,头磕得咚咚响。
“老大,我们错了!我们只是想给他洗澡,没想到他挣扎得那么厉害——”
獾雀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吉祥身上,吉祥缩在床角,衣服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一截单薄的肩膀和锁骨,狼藉得像被暴风雨打过的雏鸟。
沉默了很久。
獾雀脸上的青灰色越来越重,那种压迫感像阴天一样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只用额头贴着地面,像两条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獾雀解下腰间的苗刀,扔在他们面前。金属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把手剁了,立马下山。我獾雀不需要不听命令、自作主张的人。”
那两人又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捡起苗刀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出去砍。”獾雀补了一句,“别脏了屋子。”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脚步声仓惶地消失。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吉祥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被扯坏的衣服挂在身上,露出大片肌肤,白玉似的,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獾雀的目光落在那些裸露的皮肤上,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咽了口口水,在床边坐下来。
床榻陷下去一块,吉祥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往里缩,抬起眼瞪他,眼眶是红的,泪光还在打转,可那双眼睛充满了狠劲。
“滚!”
獾雀的脾气本来就没收干净。在宋归一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到这儿又吃瘪,他心里的那点火苗子一下就窜上来了。他伸手攥住吉祥的脚腕,猛地一扯,把人从床角拽了回来。吉祥的脊背撞在兽皮上,闷响一声。
“小东西,”獾雀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危险的暗哑,“原本想好好对你的,毕竟我好久没开荤了,想温柔一点。”
他俯下身,气息喷在吉祥的耳廓上,“你偏偏这么烈,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小身板够不够造。”
吉祥的脸刷地白了,他拼命去推獾雀的胸膛,可那双压下来的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夹紧双腿,但獾雀力气大,很容易就打开,二话不说就要下手。
争执间,有什么东西从吉祥的领口滑了出来。
银色的,反着光,在昏黄的灯火下晃了一下。
獾雀的动作忽然僵住了,他一把扯过那枚银锁,攥在掌心里翻过来,繁复的花纹,密密匝匝地刻满了锁面,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猛地抬眼,死死盯着吉祥。
“你是药人?”
那语气不是询问,是确认。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再出现在这世上的东西,震惊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药人和沈既白那样的“人蛊”很像,但路数完全不同。药人是泡在药里长大的。从母胎怀孕的那天起就喝药,出生后日日泡药汤、喝毒汁,身上的血每一滴都浸透了药。
传闻炼成的药人百毒不侵,甚至食其血肉还能延年益寿。但炼药人的法子太过残忍,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废除了。就算不废除,也没多少人愿意练,十个药人里能活下来一两个就不错了,活下来的也大多活不久,身体早就被毒药蚀空了。
而所有药人,身上都戴着这种花纹的长命锁。从成为药人的第一天起就戴着,一直到死。
他们希望药人活的久一点,但同样壕无人性的去消耗药人的生命。
吉祥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不是从娘胎里就是药人的,他是被弃养的。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被丢在了深山里,命大被人捡了回去,从那以后便开始喂药、泡药、吃毒,一天一天被练成药人。
和他一起被练的那些孩子,大多数没撑过去,死了便被拖出去埋掉。
吉祥命大,他撑下来了。
六岁起他就跟着银勾了。他其实也不太明白银勾为什么带他回家,为什么给他新衣服穿,把他当弟弟养。
但他还是药人,还是要泡毒药、喝毒药,身上永远带着那股洗不掉的药味,可他始终是银勾最宠爱的那个,被养娇了,养横了,嘴欠胆大,天不怕地不怕。
可说到底,他终究是药人。
那枚银锁就是烙印。从他成为药人那天起,就一直挂在他脖子上,从未取下过。
獾雀盯着他,很久很久,他缓缓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件狐狸貂毛,蓬松柔软,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沉甸甸地压在吉祥身上。
做完他就在床边坐下来,坐得很直,低着头,垂着眼,像一尊突然失了声色的石像。他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糊在墙上,一动不动。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很久以后,獾雀起身走了。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吉祥把自己埋在狐狸貂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嘴唇咬破了,血珠凝在唇珠上,还没有干。
身体还在发抖,止不住地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没有哭。
他只是很想银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