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时候,吉祥被送了回来。
宋归一听见隔壁的门被推开,脚步声杂乱,像是有两个人抬着什么进来了。被子落上床榻的闷响,压低的苗语嘀咕了几句,然后门重新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一切归于安静。
宋归一靠在墙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隔壁没有声音。
吉祥没有哭,没有骂人,甚至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人不舒服。
宋归一划开手掌,血液擦在腹部,抓起桌上的陶碗,狠狠摔在地上。
碎瓷炸开,在夜里响得像一声惊雷。
门外的守卫果然被惊动了。脚步急促地逼近,钥匙在锁孔里哗啦作响。宋归一迅速躺倒在地,侧过脸,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洇湿了衣料,空气里的血腥味一下子就浓了。
那些人太熟悉这种味道了。血腥、死亡、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太久,他们的鼻子比狗还灵。
门被猛地推开。
两个守卫冲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宋归一,脸朝下,腹部一片暗红,整个人一动不动,他们慌了,骂了句苗语,蹲下身去查看。
就在那双手碰到宋归一肩膀的一瞬间。
宋归一的眼睛猛地睁开。
第一刀,精准地刺进了最近那个人的喉咙。刀锋切入的弧度很刁钻,又快又重,声带在一瞬间被割断。
那人张开嘴,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含混的、漏气似的嘶嘶声,像破掉的风箱。他本能地捂住脖子,可血不听使唤,从指缝间汩汩地往外涌,根本止不住,几秒钟的工夫就瘫软下去,一声都没喊出来。
另一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嘴唇翕动,一个“救”字刚冲出喉咙——
宋归一的手已经捂了上来。那只手铁钳一样死死封住他的嘴,与此同时,刀锋从另一侧划过来,干净利落,一气呵成。血喷溅在宋归一的袖口上,温热的,很快便凉了。
他伏低身体,探出头去。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墙上挂着的油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只有两个守卫。
宋归一把尸体身上的外衣扒下来穿在身上,有点小,他又把另一具尸体也扒了,摸出守卫腰间的钥匙。
轻手轻脚的走到隔壁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门里寂静无声。
“没睡就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音。
门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响起吉祥的声音,有些哑,但还算镇定:“你打算做什么?”
宋归一没有回答,直接用钥匙开了锁。门推开的瞬间,他看见吉祥缩在床上,狐狸貂毛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红肿的眼睛。
他没多看一眼,把衣服甩过去,低声说:“穿上。”
吉祥没有多问,手脚麻利地套上那身苗人的衣服。衣服太大了,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裤腿拖在地上,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他把狐狸貂毛抱在怀里,没丢。
宋归一探出头扫了一眼走廊,猫着腰出去。吉祥跟在后面,学着他的样子靠着墙根,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走廊尽头是一道木门,半掩着。外面有人声。
宋归一贴在门边,侧耳细听。两个声音,一个粗哑,一个尖细,正用苗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他听不懂,只知道那些陌生的音节在夜风里飘来飘去,像某种不祥的咒语。
“……蚩狸回来了……”
“……蚩月……疯女人……又要作妖了……”
“……伤天害理……人神共愤……幽禁……毁容……疯了……做不了圣女了……”
零碎的词句飘进耳朵里,宋归一一个词都听不懂,也没有心思去猜。他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切,空地中央堆着未劈完的木柴,角落立着几只陶缸,靠东边有一段矮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黑黢黢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口子。
就是那儿了。
他偏头朝吉祥示意了一下,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宋归一蹲下身,从墙角的烂泥堆里抓了两把湿泥,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那张白得晃眼的脸立刻糊成了灰扑扑的泥色。吉祥反应也快,跟着抹了一脸,连脖子都没落下。
宋归一弯腰,双手交叠,给吉祥搭了个人凳。吉祥踩上去,手指勾住墙头,整个人吊在上面,奋力往上爬,就在他的身体即将翻过墙头的瞬间,身后那个粗哑的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分,吐出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词。
“银勾。”
吉祥的手顿住了。那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耳膜,扎进骨头里。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脚踝被人猛地掐住了。
宋归一的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脚腕,用了很大的力气,疼得吉祥几乎叫出声。他抬起头,对上宋归一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回头看,快爬。
吉祥咬住嘴唇,把那个名字连同翻涌上来的所有东西一起咽了回去。他用力一撑,翻过墙头,落在另一侧的草丛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却一声没吭。
宋归一比他高得多,手臂一撑就上了墙。他翻身落在吉祥身边,两个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像两道被夜风吹动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山下摸去。
山道很黑,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稀薄的微光照得见脚下模糊的轮廓。夜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某种不知名的草药味。
“老大,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杨子戴着厚厚的面罩,声音压得低沉,闷闷地从布料离传出来。他站在獾雀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追着那两道猫着腰翻墙的黑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二楼上,宋归一他们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獾雀没有说话。
他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着,半张脸沉在暗处。他的目光越过矮墙,越过枯藤,落在那个白得晃眼的人身上。
“不用。”獾雀终于开口,声音很淡,“蚩狸是故意把人送过来躲难的。宋归一想走就让他走,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避难所。”
杨子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獾雀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人去打壶酒:“跟着他们,必要时候,出手相助。”
杨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他点了一下头,转身招了两个人,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獾雀独自站在檐下,指腹慢慢摩挲着苗刀的刀柄,刀柄上的缠绳被磨得光滑发亮,他的目光还停在矮墙的方向,可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月光照着墙头的枯藤,风一吹,晃了晃。
药人。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泛白的,在月光下像一条蜿蜒的虫。
和他一样。
獾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讥讽,没有苦涩,甚至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就只是嘴角扯了扯,像是对自己,对这个平静的夜晚,轻轻地嘲弄了一声。
他转身回了里屋,门在身后合上,把月光关在了外面。
夜风卷过院子,吹散了他留在檐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一翻过墙,宋归一就拽着吉祥跑了起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寨子里的灯火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山坳里,宋归一才停下来,一把撑住旁边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吉祥比他更不济,整个人靠在树干上滑坐下去,抱着那件狐狸貂毛,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脸涨得通红,泥巴糊在脸上,被汗冲出了几道白印子,狼狈得不成样子。
宋归一靠着树干,仰起头。
夜空很黑,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出几颗星子来,稀稀疏疏的,像是谁漫不经心撒了一把碎银子。
前几天一直在下雨,这会儿倒是不下了,风里还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但天边有一小片云已经开始泛白,明天大概是个晴天。
吉祥喘够了,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在原地转了一圈,看了几眼山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和苔藓,很快抬起手,朝东南方向一指,声音还带着喘:“这边下山。”
到底是山里长大的孩子,山怎么走,水怎么流,风从哪个方向来,他看一眼就知道。
宋归一缓过劲来,直起身,朝吉祥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吉祥脸上。
“你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回寨,还是跟我出去?”
吉祥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带路,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狐狸貂毛被他重新披上了,宽大的毛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不甚要紧的事:“你还会回来吗?”
宋归一“嗯”了一声。
他当然要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沈既白,更是为了他自己。那条虫子还在他身体里,再说了这鬼地方他必须再来一次,要不然他心里不爽。
他这人最记仇了。
吉祥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走。他把狐狸貂毛裹紧了一些,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又裂开了一些,星星多了几颗,冷冷地亮着,像是谁在很高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
“你到底是什么人?”吉祥的声音很轻,被夜风裹着吹过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没有平时那些阴阳怪气和夹枪带棒,“身手那么好,还有枪。最奇怪的是你怎么会中蚀魂香?”
“那可不是普通的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