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胆小鬼下的。”
宋归一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里,深邃得像一口见不到底的井。可那双眼睛底下分明烧着什么东西,暗红色的,像炭火被灰烬盖住,闷闷地烫。
他已经把整件事复盘了一遍,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起来,很早以前就被下了,最后全指向同一个人。
不,不只是一个人。许暮朝消失那三年,他身边的人早就变了。
时清这人宋归一不确定,那个人太沉默,沉默得让人看不透。但温然一定参与了。那三年里,温然握着许暮朝留下的那点权力,越握越紧,越握越理所当然,到后来几乎分不清谁是主、谁是仆。
宋归一的牙关咬了一下,腮帮子绷出一道硬线。
等出去了,得跟哥说一声。必须说,哥这人对身边人一点也不设防。
吉祥走在前面,手里折了一根树枝,漫不经心地抽打着路边的草丛。落叶被拨开,碎石滚落,偶尔有一两条虫子窸窸窣窣地从脚边窜开。
夜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尽头,风太冷了,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凉。吉祥受不了这种冷寂,主动找话题。
“你喜欢小叔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很随意的事。
宋归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喜欢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活过的这些年里,恋爱纪录是零。从小到大,他的世界里只有哥哥。
喜欢哥哥,只想站在哥哥身边,想一辈子陪着他,那就是他全部的、唯一的念头。那时候哥哥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舍不得离开沈既白,想待在他身边,想闻他身上的味道,想看他温柔的笑。
沈既白口中的喜欢是这样的感情吗?他这算是喜欢沈既白吗?
吉祥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离别的时候,银勾突然亲了我一下。”吉祥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他什么意思?既然都打算把我送出山了,为什么还要亲我……让我那么不安。”
宋归一看着前方的路,夜色浓稠,树影幢幢。他忽然想通了什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他喜欢你,舍不得放你走,但又不得不放你走。所以破罐子破摔,亲你一口让你记住他。”
吉祥的脚步一顿。
他站在路中间,手里那根树枝垂下去,搭在落叶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这种人……有什么可喜欢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心酸还是释然的东西。
“他果然最讨厌了。”
宋归一越过他,走在了前面。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像是不打算给身后的人留太多时间伤感。
“多和我说说沈既白的事吧,小鬼。”
吉祥不爽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没有追上去打他。他迈开步子跟在后面,慢慢地说起来。
“我听银勾说,小叔是族长最小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姐姐,叫蚩月。他们是双生子,所以小叔的命……生下来就注定了。”
吉祥的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条不太稳的河流,“蛊这种东西,大多传女不传男。最危险的那些蛊术,都在蚩月手里攥着,其中最恶毒的就是练人蛊。
人蛊这个东西讲究天时地利,小叔刚刚好,样样都中了。”
“人蛊怎么练?”宋归一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吉祥摇了摇头,树枝在草丛里划出细细的沙沙声:“我不清楚。但沾上蛊的东西,就没有好过的。只知道小叔十五岁那年,马上就要被彻底炼成人蛊傀儡了,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毁了蚩月半张脸,蚩月精神受了损,小叔逃跑了。
族长下令追杀,小叔被逼得跳了崖,没找到尸体。”他顿了顿,“再见面的时候,就是现在了,已经过去十四年了。”
十四年。
宋归一没有说话,背绷得笔直。
“蚩月的疯病越来越重了。银勾成年后接了少主的位置,蚩月被幽禁起来。”吉祥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讲完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宋归一忽然冷笑了一声,“你们族人真是恶毒,”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拿亲人练蛊。”
吉祥没有反驳。他沉默地走在后面,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草丛。
夜风把他们的话吹散了,山道重归于沉寂,只剩下脚步声和呼吸声,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数着剩下的路。
走了不知道多久。
嘶——
一声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从草丛深处钻了出来。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嘶—嘶嘶——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暗流,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慢慢合拢。
宋归一和吉祥几乎是本能地靠拢,背贴着背,脊背相抵的那一刻,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里传来的、微微的震颤。
“倒霉。”吉祥的声音发白,嘴唇几乎不动,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宋归一没有回答。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许暮朝养蛇,他听过无数次。他不怕蛇,一条两条,踩住七寸一刀下去就是了。
可当这种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密集得像是整个草丛都在蠕动的时候,饶是他心再大,也难免有点发怵。
草丛裂开了。
一条一条红黑相间的蛇从暗处爬出来,鳞片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湿冷的光。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细长的信子一吞一吐,嘶嘶的声音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收紧。
宋归一看不出品种,但他看得见那个三角脑袋。
剧毒,还大。
吉祥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我听四叔说过,山里有精气,有灵性的动物会接月光修炼……”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话还是说得清清楚楚,“怪不得个体这么大。”
确实大,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比寻常的毒蛇大了整整一圈。它们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幽光,密密麻麻的,像一地被打翻的鬼火。
宋归一握紧了匕首,刀柄上的缠绳硌着掌心,给他一种微薄的、几乎是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越来越多的蛇从草丛里冒出来,一群一片,像红黑色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来,将他们围在中间。
夜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嘶嘶的声音,和两个人越来越重的心跳。
两个人对视一眼。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甚至连确认都算不上,只是目光碰了一下,像是两根弦同时震颤了一下,然后在同一个频率上炸开了。
跑。
宋归一迈开腿的瞬间余光扫到吉祥那小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嗖地一下窜了出去,速度快得不像话。狐狸貂毛在身后猎猎翻飞,两条腿捣得像风车,一眨眼就冲到了前面。
“握草!”宋归一骂了一声,又气又想笑,“你干啥啥不行,逃跑倒是挺快的!”
吉祥头也不回,嘴上半点不饶人,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从前面飘过来:“逃跑怎么了!银勾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会逃跑、跑得快是好事!”
宋归一嗤了一声,没再反驳,脚下猛地加力,几步就超了过去。他的腿太长,步子太大,每一步都迈出去老远,像一头在山道上狂奔的猎豹。
吉祥看着那道轻松越过自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两条短了一截的腿,忍不住嘶了一声,咬牙切齿地骂:“腿长了不起啊!”
身后嘶嘶嘶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黏腻冰凉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后颈。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肺里的空气烧成了炭,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脚下的路在疯狂的奔跑中变得模糊而颠簸。
蛇群的突然出现打乱了他们原本的方向。宋归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跑,不管往哪边。
他在前面领着路,吉祥紧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头扎进了山道旁的灌木丛,枝条抽在脸上、手臂上,火辣辣地疼,谁都没有工夫去管。
就在这时候,宋归一脚下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
感觉不是石头枯枝,那是某种更软、更有弹性的触感,像是踩在了什么活物上。他脑子里掠过这个念头,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了,依旧往前面跑。
后面的蛇群紧追不放,那些红黑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条流动的河流,无声地、却极其坚定地涌过来。
宋归一夜间视线比常人好得多,在一片昏暗中勉强能分辨出前方的地形。他眯着眼看了一瞬,忽然发现前面的路有点不对——太陡了,而且边缘的植被有一种不自然的断裂感。
“快停下!”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像一把刀劈开了夜风。
吉祥“啊”了一声,脚下的冲劲根本刹不住,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在宋归一身上。两个人绞在一起,重心瞬间丢失,脚下的泥土一松。
宋归一瞪大眼,是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