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禁坟根本不是普通坟地,整片山头都算在内,初代圣女的墓穴就藏在山腹深处。
山脚下还透着暖意,越往山里走光线越暗,参天老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里外温差和明暗差距特别明显。
宋归一刚踏进林子,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路边草丛沙沙作响,总觉得暗处藏着好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往沈既白身边挤了挤,小声嘀咕:“初代圣女也太会挑地方了,好好的干嘛把自己葬在这种阴森地方啊。”
沈既白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慢慢辨认,回道:“现在所流传关于她的经历本来就玄乎,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选这儿下葬,肯定有她自己的打算。”
他侧头看了眼紧绷着身子的人,笑着问:“害怕吗?”
宋归一立马仰起脸,很是无畏:“我才不怕!这种地方最适合讲点怪事打发时间了!”
沈既白摇摇头,“说不得,这林子乱得很,山里古怪东西不少,不能提。”
这话反倒勾起了宋归一的兴致,伸手挽住他胳膊轻轻晃着:“好阿沈,就说说你们这边平时说的那些东西呗,和外面说的一样不一样?”
沈既白实在扛不住他这模样,无奈应声:“真要听?”
宋归一连忙点头。
旁边歇脚喝水的獾雀当场笑出声:“等下听完吓得腿软,可别当场哭出来啊。”
宋归一怼回去:“少胡说,我看是你自己心里发怵,故意找话掩饰吧。”
獾雀猛灌一口水,底气十足:“我会怕?从小到大我就没怕过什么东西。”
宋归一懒得跟他拌嘴,又眼巴巴盯着沈既白撒娇想听。
沈既白只好简单说道:“我知道的也不算多,我们这边大致分成三类,神、灵、鬼。”
“山神、地里的神明,还有蝴蝶妈妈这些都算正神;家里正常离世的长辈魂魄,还有护着自家的灵体,都叫灵;剩下乱七八糟的就统称鬼,说法和外面道家有些地方挺像。”
“而且我们这边还有三魂的说法,守墓魂、护家魂、归祖魂。人走之后要是魂魄回不了故土,没人祭拜供奉,时间久了就变成四处游荡的孤魂。”
一旁的獾雀听得来了兴趣,也凑过来认真听着。
沈既白看向他,淡淡一笑:“你姐姐山鬼这个名字,可不是说恶鬼,本意是守护大山的神灵。”
獾雀哼一声,“我当然知道!”
宋归一听得好奇,连忙追问:“那蝴蝶妈妈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沈既白缓缓讲起这段古老传说:“她是我们族群世代信奉的创世始祖女神。传说远古天地一片混沌,世间还没有任何生灵,大地上只长出一棵千年古枫树,吸纳尽天地灵气,孕育着世间第一缕生机。
后来枫树被砍倒,树干倒地之后,树心里面慢慢孕育出一只硕大美丽的蝴蝶,这就是妹榜妹留,也就是大家说的蝴蝶妈妈。
她独自栖身在林间自由飞舞,后来遇见水中灵动的水泡,二者互生情意相伴相守。
之后蝴蝶妈妈生下十二枚神蛋,凭自己力量没办法孵化,便请来最有灵性的吉宇鸟帮忙。
吉宇鸟任劳任怨守了整整十二年,才把十二枚神蛋全部孵开。
十二枚蛋相继出世,诞生出十二位万物始祖,第一个便是人类始祖姜央,往后还有雷公、蛟龙、猛虎、长蛇、雄狮、野狗、野猪、雄鹰、灵猫、青蛙、蜈蚣。
自此世间万物诞生,天地生灵繁衍不息。
蝴蝶妈妈心地善良,一直默默护着族人安稳度日、族群兴旺,后辈人感念她创世育生的恩情,把她奉为最高始祖神,平日里衣服、银饰上都绣满蝴蝶花草图案,逢年过节也都会诚心祭拜,一代代记着这份恩情。”
宋归一点点头说道:“难怪我之前见过好多苗族服饰,上面全是蝴蝶和各式花朵纹样,原来是这么来的。”
他心头一动,又轻声追问:“你刚说归祖魂,难道人死之后,自己没办法顺着路子回去吗?”
沈既白深深地望着他,“按我们这边的说法,很多人离世后,意识混沌,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已经不在人世,懵懵懂懂就成了孤魂。”
所以家里亲人都会吹起芦笙奏送魂曲,乐声响起,便是引魂魄归家,曲调一停,便是彻底作别。”
宋归一攥紧他的手,抬头望向层层枝叶间漏下的零碎天光,“那要是哪天我走了,你会吹这首曲子送我吗?”
沈既白视线望向幽深的山林深处,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你之前明明说过,你会长命百岁,不会早早离开我的。”
他转过头看向宋归一,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该走也是我先走才对,到时候换你吹曲子送我,好不好?”
宋归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执拗:“一首曲子也就短短三分钟,实在太短了。你说人死后分不清生死,浑浑噩噩游荡,那我能不能自私一点,把你留在我身边?”
“不用归乡,也不用道别,就作为鬼的身份陪着我就够了。”
沈既白抿紧嘴唇,一时间无言以对。
一行人又往前赶了很长一段路,寻到一处地势开阔平稳的空地停下休整。
宋归一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砸在了獾雀身上。
獾雀愣了一下,转头满脸疑惑地看向他:“干嘛啊?”
宋归一站起身拍了拍裤脚,随口道:“走,跟我去附近转转探探路。”
帐篷里的沈既白听见动静,连忙探出头叮嘱:“别往偏僻地方去,天色快要暗下来了,夜里山林里全是野兽,太危险。”
“知道啦。”宋归一应声答应。
獾雀摸不准他的心思,还是乖乖跟在了身后。
宋归一随手折了根粗树枝,一边走一边轻轻敲打着地面,状似随意地开口:“你知不知道双生蛊要怎么解开?”
獾雀懒懒地把手搭在后颈,漫不经心地跟着步子,半点不肯松口:“我凭什么告诉你。”
“这阵子我在山寨里打听了不少事,龙家的恩怨,你的过往,还有……阿初。”
话音落下的瞬间,獾雀脚步猛地顿住,垂落着眼帘沉默许久,声音瞬间哑了下来:“这些事,是谁跟你说的?”
宋归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不光知道这些,我手里还有关于他的一些线索。”
獾雀脸色几番变幻,片刻后忽然嗤笑一声,“我早就和那人没半点牵扯了,熟都不熟,他的事我半点不关心。”
宋归一脚步骤然停下。
獾雀满心不解,也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不走了?也没走远啊。”
宋归一没有答话,目光死死盯着地面。獾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脸色瞬间一白。
地上摊着一张完整硕大的蛇皮,纹路清晰新鲜,明显是刚刚褪下没多久,体型看着格外吓人。
宋归一用树枝轻轻挑了挑,心里瞬间有了数,这是巨型蟒蛇留下的痕迹,体长恐怕将近十米。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忌惮,十分默契地慢慢往后退步,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这条巨蟒大概率还盘踞在这一片区域,必须立刻回去通知所有人小心戒备。
可就在两人缓缓后撤的时候,耳边骤然响起一阵清晰刺耳的嘶嘶吐信声。
硕大无比的蛇头缓缓从浓密的草丛之中抬了起来,阴冷的竖瞳死死锁定住二人。
宋归一和獾雀同时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浑身瞬间绷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两个人浑身紧绷,和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对峙着。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人胸口发慌。
宋归一握着匕首,声音压得极低:“有把握杀它吗?”
獾雀握紧苗刀,刀刃朝外,手背上青筋暴起,“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那么大一条,我这刀根本砍不进去!”
“等一下……”宋归一盯着那条巨蟒,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它好像没有攻击的意思。”
巨蟒盯着两个人看了几息,那双金黄色的竖瞳从宋归一脸上缓慢地移到獾雀脸上,深深看了獾雀好久,看的獾雀心里发毛。
它没有朝他们过来,而是转向一侧,缓慢地爬上了旁边那棵粗壮的老树。身体缠上树干,一圈,两圈,暗褐色的鳞片和树皮几乎融为一体,脑袋隐入枝叶深处,不动了。
两个人往后退,退到足够远了,同时转身,跑了起来。
獾雀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断断续续的,“我们闯进它的地盘了……那么大的身形,少说已经开了灵智……好在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
宋归一往后瞅了一眼,那棵树已经远得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绿色。
“你们这山里的东西都那么诡异的吗?不是说建国后动物不能成精吗!”
獾雀一脸疑惑,边跑边偏头看他:“啥?啥建国?”
宋归一“啧”了一声,懒得解释了。
这里是深山,寨子里的人世代不出山,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比禁坟还陌生。他不知道什么叫建国,不知道什么叫成精,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少有了鬼神和传说,只剩下钢筋水泥和红绿灯。
沈既白正蹲着烧火煮粥,手里握着几根干柴往火里添,锅盖边缘冒着白茫茫的蒸汽,米香一丝一丝地飘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归一就撞进了他怀里,弯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累死我了。”声音闷在沈既白的皮肤上,含混的,软塌塌的。
沈既白偏过头,手已经搭上了宋归一的脊背,上下抚着,“怎么了?”
獾雀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扶着树干,声音还带着喘,“闯进了一条巨蟒的领地……好在它没有攻击我们的意思。”
沈既白皱眉,“有没有受伤?”
宋归一摇摇头,把脸从沈既白颈窝里抬起来,但手还环在他腰上没有松开。
“这也算一件好事。野兽很有领地意识,这一片区域是那条巨蟒的,说明其他野兽很难对我们出手了。”
沈既白偏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只剩下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缎带铺在天边。
“天快黑了,只能在这里将就一晚。”
趁沈既白煮东西的空当,獾雀从背包里翻出一包药粉,朝宋归一扔过来。
宋归一接住,纸包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气味从纸缝里钻出来,像薄荷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得他鼻子发酸。
“拿去,在营地周围撒一圈。防虫、防毒蛇。”
宋归一拧开纸包,沿着营地的边缘开始撒。
獾雀喊了一个人,两个人一起在树干上绑绳子。
麻绳在树身上绕了两圈,系紧,绳子上每隔一段就挂着一只小铃铛,铜的,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响。
野兽来的时候会碰到绳子,铃铛一响,所有人都会醒。
宋归一撒完药粉,在沈既白身边坐下,“把獾雀带过来了,尤魅了一个人对付蚩月,有几分把握?”
沈既白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上干枯的树皮,噼啪响了一声,“看情况。”
“但拖久了对尤魅了不利。我现在担心的是银勾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