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该起床了。”
温温柔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像春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凉意。
宋归一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朦胧的光线里,沈既白坐在床沿,俯着身,一只手撑在他枕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白发。
宋归一的头像是被人从里面捶过一轮,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跳一下,脑子里的某根弦就跟着震一下。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手掌按着额头,目光从沈既白的脸上移开,扫过四周,老旧的木床,褪色的帐子,墙角堆着几只藤箱,窗台上搁着一盆枯了一半的兰花。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灰蒙蒙的一小片。
他有点懵,这是哪儿?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是和沈既白在禁坟吗?
沈既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侧过身,双手按上他的太阳穴,有节奏的揉着,“头疼吗?我帮你揉揉。”
宋归一抬眸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全是茫然,“这里是哪里?我们不是在禁坟吗?”
沈既白的手指停了一下,深深看了宋归一几眼,他收回手,从床边滑下去,半跪在宋归一面前,握住他的手。
“我们已经从禁坟出来了。你的蛊已经解了,我的也解了。”
宋归一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沈既白的手是暖的,目光是真的,语气也是他熟悉的那个语气,不紧不慢的,像一条河在平地上流,没有波澜,但你知道它一直在流,不会停。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哪里都在磨,但你蹲下来看,又看不出毛病。
“宋归一!”一颗脑袋探进来,吉祥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咧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你又赖床!明天就和小叔结婚了,你什么也不懂,果然就是个吃软饭的!”
宋归一怔住了。
结婚?明天?
他看向沈既白。
沈既白的脸红了大半,别过脸去,躲开了宋归一的目光,伸手在吉祥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吉祥“哎呦”一声,捂着脑袋,可怜兮兮地缩回去,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银勾!小叔打我!”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宋归一还没缓过神来。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煮,各种各样的念头在里面翻涌、冒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理不顺。
沈既白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从他的颈侧传过来,闷闷的,软软的,“是不是还头疼得厉害?我去找獾雀给你看看。”
宋归一看着他,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是有温度的,他蹭了蹭那只手,可心里还在疑惑着。
“是做梦吗?”
沈既白勾了勾唇,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宋归一的额头,“不是梦,明天我们就结婚了。你忘记了吗?”
宋归一眨了眨眼。
沈既白垂下眼,他松开了宋归一的手,声音轻了下去,“你是不是想要反悔了……”
宋归一猛地抓住了他的手,“不会的!我这辈子一定要娶你,我只是现在有点懵。”
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靠进宋归一的怀里,“饿不饿?”
宋归一不饿,但他点了点头。
沈既白从他怀里直起身,弯腰从床底下捞出他的鞋子,帮他穿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去做饭。”宋归一点点头。沈既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出去了。
宋归一坐在床上,捂住了脑袋。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明明记得他们是在禁坟,在幻境泽的边缘,曼陀罗的花海还在眼前,獾雀在发药粉,沈既白在看地图。
为什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里?为什么他们告诉他蛊已经解了,禁坟已经回来了,明天就要结婚了?
他找不到答案。脑子里那些记忆像被人打碎了的瓷碗,碎片铺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捡,想拼,却怎么都拼不起来。
“宋归一!”门被人一把推开,獾雀大步跨进来,嗓门大得像在旷野里喊山,“哥哥我来给你看脑袋啦!”
宋归一被他那一声吼得头更疼了,太阳穴像有人在拿小锤子敲,咚咚咚的,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他没好气地怼回去:“你一来我更疼了!”
獾雀嘿嘿笑着,完全不把他的不欢迎当回事。
他走过来,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宋归一对面,手指贴上宋归一的头皮,“你别动啊,我给你看看。你这也是老毛病了,蛊取出来后就爱疼,这病得跟你一辈子。”
他的手指在宋归一头上摸了一遍,确认位置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排银针整整齐齐地插在黑绒布上。
他取出一根,贴着宋归一额角的位置,指尖一转,针身没入半截。
宋归一闭上眼睛,几针下去,头疼确实轻了。他靠在床柱上,声音放低,“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是在禁坟吗?”
獾雀正在插针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头看着宋归一,一脸疑惑,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不对啊,你不会是失忆了吧?你忘记了吗,我们已经找到了真正的蚀魂香,研究出解法,把你身上的蛊解了。而且——”
他拔出针,换了一个位置,又插进去,“我姐已经把蚩月打败了,她现在可是圣女。”
宋归一一脸茫然。
獾雀看着他那副表情,眉毛拧得更紧了,“不是吧?你难不成也忘记明天是你和沈既白的婚礼了吧?”
宋归一伸出手,在獾雀胳膊上掐了一把。
“哎哟!有病啊!掐我干嘛!”獾雀捂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
宋归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着獾雀捂着胳膊的样子,“疼吗?”
“废话!你掐你自己试试!”獾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几根针收进布包里,“我看你就是睡懵了。快别坐在床上了,明天自己就结婚,你也不动一下,全交给沈既白,是怎么躺的理所当然的!”
宋归一半信半疑地下了床。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涌了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整个院子,红灯笼从屋檐下一直挂到院门口,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轻轻晃。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囍字,剪纸的,边缘剪得很细,蝴蝶的触须都剪出来了。
几张八仙桌摆在院子中央,铺着红布,桌上搁着瓜子、花生、红鸡蛋。几个阿婆蹲在墙角择菜,老伯们在廊下抽烟,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民族语。
有人抬头看见了他,冲他笑着说了句什么,宋归一听不懂,但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恭喜”两个字。
宋归一觉得不真实,是假的,但所有人都告诉他是真的,被太阳晒久的疼痛也告诉他是真的。
“怎么不打伞?”沈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拉着他退到了屋檐下的阴凉里,“会被晒伤的。”
宋归一看着他。阳光从屋檐的边缘切下来,把沈既白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沈既白还在说着什么,大概是说明天的事,说谁来了,说菜备好了,说吉祥非要闹着当伴郎。
宋归一听着那些声音,忽远忽近的,像隔了一层水面,他一把把沈既白压在墙上,低头吻。
沈既白的声音一下子断了,气息乱了,从鼻腔里溢出来,温热的,急促的,落在宋归一的脸颊上。
他的脸很红,耳朵也红。宋归一无师自通地深吻着他,等着身体的反应。
沈既白站不住了,膝盖软了一下,他趁换气的间隙喘息着,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每瓣都落在不同的地方,“归一……不要在这……太多人……”
宋归一停下来,等着身体的反应。但身体没有反应,没有疼痛,没有失控,没有那种熟悉的、从骨头里往外涌的燥热,同样的没有异香。
他低头看着沈既白,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银丝,“我们明天真的要结婚了吗?”
沈既白“嗯”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糖稀。
他靠在宋归一怀里,额头抵着宋归一的锁骨,声音从他的胸膛上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全寨子的人都在祝福我们。我感觉很幸福。”
宋归一搂住了他的腰,手臂收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
院子里那些听不懂的语言还在继续,笑声、说话声、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热闹的、有很多人一起唱的歌。
阳光从屋檐下退了出去,把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
宋归一闭了闭眼。亦真亦假,分不清。也许是他的记忆混乱了,也许禁坟是梦,也许现在才是真的。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沈既白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均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哪儿也不去了。
明明那么真实,会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