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碎的碰撞声由远及近,丁零当啷,穿透山林里湿冷的雾气,寒意直钻骨髓。
蚩月垂着眼,冷冷扫过地上横七竖八昏迷的十几个人,从宋归一他们踏出林子一瞬间早就昏迷,进入幻境。
她径直走到沈既白面前,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指,示意身后两名手下上前拿人。
两人刚伸手去扣沈既白的肩,脖颈处骤然爆开滚烫的血花,大动脉被瞬间划开,鲜血喷涌而出,泼洒在潮湿发黑的泥土里,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僵在原地,瞳孔暴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彼此对视,眼底只剩濒死的极致恐惧,直挺挺栽倒在地。
沈既白缓缓站直,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慢条斯理擦了擦两把蝴蝶刀上滚烫的血,刀刃寒光凛冽。
蚩月垂眸打量他,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十几年不见,蚩狸,你藏得够深,心也够狠,本事倒是长进不少。”
沈既白抬眼,视线落在她那张冰冷的铁面具上,嘴角扯出一抹笑:“圣女大人,这么多年,还是没能把自己那张脸修补好?我当年随手种下的蛊,本不算致命。”
他故作恍然,抬手虚虚捂住嘴:“哦,我忘了。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名不正言不顺的假圣女而已。”
蚩月神色未动,身旁随从立刻递上一柄长鞭。鞭身是粗重精铁浇筑,密密麻麻一寸寸倒刺。
她手腕轻甩,长鞭在空中划出刺耳的破空声,语气漫不经心:“假圣女?呵。圣女之位,谁够狠、谁够毒、谁能活下来,谁就是真的。”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扬,铁鞭裹挟着雷霆之势,朝着沈既白面门抽去。
沈既白抓住身旁深陷昏迷的宋归一躲闪一跳。
铁鞭砸在地面,嘭的一声巨响,碎石崩飞,泥土被抽出一道深沟。
他将宋归一放在獾雀身侧,面无表情看向蚩月,眼底只剩冰封般的死寂。
蚩月垂眸扫过昏迷的宋归一,嗤笑一声,“真是没想到,你这个天生冷血、没有软肋的小畜生,居然真的动了情。”
她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尖锐,“小畜生,你对他的这份情,到底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利用?你自己分得清吗?”
沈既白指尖一动,两把蝴蝶刀瞬间脱手,带着破风之势直刺蚩月咽喉。
蚩月手腕轻抖,长鞭精准抽在刀身,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两把蝴蝶刀弹飞。
沈既白脚步虚晃,借着攻势骤然近身,指尖凝着杀招。
蚩月身后一众随从瞬间浑身紧绷,拔刀合围。
一只漆黑的蝎子顺着蚩月衣领缓缓爬出,尾刺泛着幽绿的毒液,停在她肩头,口中对着沈既白喷出一股腐蚀性极强的毒液,落地瞬间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沈既白身形猛地侧翻躲闪,躲开了,换角度强攻,可蚩月的鞭子,自始至终刻意避开他的身体,分毫不肯落在他身上。
下一瞬——
蚩月手腕骤然一转,长鞭调转方向,朝着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宋归一抽了下去。
啪——!!
铁鞭撕开宋归一的衣衫,皮肉瞬间外翻撕裂,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
宋归一即便深陷梦魇,也受不住这撕裂般的剧痛,无意识发出一声细碎又痛苦的闷哼,眉头死死拧起,身体本能蜷缩。
那一声轻哼,像一把烧红的烙铁钉进沈既白心口,疼得沈既白心口骤然窒息。
他压住心底那些情绪,攻势不减反增。
周围随从层层叠叠挡在蚩月身前,甘愿做她的人肉盾牌。
沈既白杀一个就有两个人堵着,杀两个就四个围着。
蚩月不去看他,一鞭又一鞭的抽着宋归一,“你瞧,你有了心,会疼了,手里的刀不稳了。”
沈既白握着刀柄的手发抖,声音冷得像冰,“心疼?你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个筹码,死了便死了。”
“是吗。”蚩月轻笑,语气凉薄刺骨,“那我倒真替他不值,为你这种满心算计的人受尽折磨。”
话音落下,长鞭再次扬起,依旧朝着宋归一落下。
沈既白不想理会,可心脏发疼,视线总是落在宋归一身上,几乎压不住心里那股感情。
宋归一那么脆弱,会活生生抽死的。
他本能地不顾一切伸出手,硬生生接住那根布满倒刺的铁鞭。
锋利的倒刺扎进掌心皮肉,顺着肌理狠狠撕扯、勾挂,皮肉整块外翻撕裂,指骨被倒刺卡得咯吱作响,掌心瞬间血肉模糊。
蚩月笑得明媚又残忍,“你看啊,小畜生。他一出现,你就有了心,学会舍不得了。”
她猛地抽回鞭子,力道之大,直接扯掉沈既白掌心一大块皮肉。
下一鞭,再次朝着宋归一落下。
沈既白猛地转身,圈住宋归一,铁鞭砸在后背,倒刺深深扎进肉里,蚩月向后一扯,后背整块皮肉被撕裂掀开。
沈既白一声不吭,冷汗瞬间浸透他全身衣衫。
蚩月算准了,他绝对不会躲开。
余下的随从死死围住他,刀刃不断落在他身上,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沈既白脊背绷得笔直,疼到极致,额头青筋暴起,下颌线绷紧,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拼了命俯身,将宋归一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下。
他后悔了。
他舍不得了。
他根本做不到把宋归一当成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蚩月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地落下,每一鞭都带着撕裂皮肉的巨响,抽在他早已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后背上。
后背皮肉层层绽开、外翻、溃烂,灼烧感顺着经脉蔓延五脏六腑,骨头仿佛被一根根敲碎,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疼痛,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沈既白下巴抵着宋归一柔软的发顶,他浑身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压抑,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哽咽着、断断续续剖白心底所有的愧疚与欺骗:
“对不起……对不起,我骗了你……”
“是我故意接近你,是我刻意带你踏入这片绝境……”
“宋归一,我的爱从一开始就带着算计,是脏的,是利用……我一开始,只是想要你身后的权势……”
又是一鞭重重落下,他浑身猛地一颤,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呕了出来,溅在宋归一的额角。
宋归一依旧陷在沉沉梦魇里,毫无回应,他想醒,但他醒不过来。
沈既白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与钻心剧痛,颤抖着低头,在少年滚烫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滚烫、沾满血腥味的吻。
他嘴唇剧烈颤抖,眼底漫上浓重的水雾,视线开始涣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
蚩月缓缓收了鞭子,语气平淡,却字字剖开他所有伪装:
“你的计划本可以天衣无缝。你想要真正的蚀魂香,所有人都是你的棋子,你的踏脚石。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偏偏动了心。”
“你一次次为他打破计划,处处护着他,也正是因为这份软肋,我才有机会提前动手。”
沈既白抬手,颤抖着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放他走,给他解蛊。我自愿跳下蛊池,做真正的人蛊,任你摆布。”
蚩月静静垂眸看着他:“无解。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她低低嗤笑,揭开最残忍、最诛心的真相,一字一句砸进沈既白血肉里:
“你以为他体内的蛊要如何彻底觉醒?条件只有一个,让他爱上你。”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懂?你从一开始,就不停喂他你的血。嘴上说着是压制蛊毒,实际上,是在催熟蚀魂香,让他爱上你,离不开你,只能被你控制。”
“因为你等不及了。你要真正的蚀魂香,去解你身上的双生蛊。因为你快要死了,你怕死,蚩狸。”
沈既白浑身一僵,眼眶不受控制地通红,滚烫的眼泪混着血水,被逼得在眼底疯狂打转。
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彼此的伪装、心底的执念、身体的衰败,从来都瞒不过对方。
蚩月说的,全都是真的。
是他最不想承认的真相。
“闭嘴……你闭嘴!!”沈既白嘶哑地低吼出声,他剧烈痉挛,又慌乱地伸手,死死捂住宋归一的耳朵。
不要听……
求你了,宋归一…
不要听……都是假的…
你信我…信我…
蚩月轻哼一声,语气淡漠:“蛊确实无解。但你一旦成为真正的人蛊,万蛊惧你。到时候喂他你的血,他体内的蛊虫,自然会被逼出来。”
沈既白垂下眼睫,控制着快要崩溃的精神:“我不信你会这么好心。”
“可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蚩月淡淡抬手示意。
周围余下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沈既白一眼就认出其中两人,正是那晚负责守夜的族人。
对方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眼底满是愧疚与闪躲。
原来那晚夜里,根本不是黑熊袭击了守夜人。
是他们偷偷跑去给蚩月报信了。
怪不得那晚铃铛毫无动静。
沈既白低低嗤笑一声。
蚩月上前,一把狠狠揪住他的头发,硬生生将人往后拖拽。
沈既白忍着浑身溃烂的剧痛,抬手用仅剩的力气,将蝴蝶刀刺向蚩月。
下一瞬,蚩月体内的母蛊骤然狂暴躁动,沈既白体内的子蛊瞬间疯狂反噬。
万千蛊虫钻进他的骨血经脉,一寸寸啃噬骨头、撕裂经脉,骨头像是被万千细针狠狠扎碎,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被蛊虫疯狂啃噬。
极致的、深入骨髓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七窍缓缓流出温热的鲜血,鼻腔、眼角、嘴角、耳朵全是血,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蝴蝶刀“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指尖僵硬痉挛,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蚩月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他,“爱这种东西,最毒,也最没用。下辈子,别再爱人了,蚩狸。”
沈既白睁着眼,一只手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着宋归一的衣角。
蚩月抬脚踩在他血肉模糊、骨头碎裂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用力碾压、碾磨。
清晰的骨头碎裂声沉闷刺耳,掌心碾烂成一团肉泥,钻心的剧痛让他浑身剧烈抽搐,整个人弓起身子,冷汗浸透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几度濒临消散。
旁边一名手下上前,握着一柄漆黑的长刀,毫不犹豫刺入沈既白后背,把他钉在地上。
沈既白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灌满喉咙,他死死憋着,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呜咽。
视线一点点模糊、涣散,宋归一的脸,在他眼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朦胧。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快要消散的力气,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拼命往前够,指尖颤抖着、痉挛着,想要抓住宋归一。
蚩月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蝴蝶刀,刀刃寒光凛冽,扎进他的手,直接刺穿钉在地上。
动不了…
抓不住……
尖锐的、毁灭般的疼痛瞬间在心口炸开,沈既白终于忍不住,嘶哑着,痛苦着,带着血的喊出声:
“啊啊啊—————”
“……我…好疼……宋归一……我疼……”
“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