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吧,宋归一。”
桃花簌簌落了满地,沈既白安静坐在他身侧,两人并肩坐在老旧的木秋千上,轻轻晃着,安安静静望着天边落日一点点沉进山坳,余晖把漫天云霞染成温柔的橘红。
宋归一偏头看向他,指尖攥紧秋千绳索,声音轻得像风:“为什么,理由呢?”
沈既白扯出一个笑容,侧脸在落日里柔和得近乎虚幻,他歪过头,目光定定落在宋归一眼底,“因为我是骗子,我的爱,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宋归一就那样静静看着他。
沈既白跳下秋千,没有回头,一步步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慢慢融进漫天桃花与暮色里。
宋归一坐在秋千上,一动也不动,就那样安静望着他远去。
嘴角忽然泛起一阵涩涩的咸意,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下一秒,他在病床上睁开双眼。
刺眼的白光落进眼底,入目是医院干净冰冷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瞬间包裹全身。
“原来……是梦啊。”他声音沙哑,轻轻呢喃。
獾雀刚上完厕所一瘸一拐回来,看见宋归一睁眼,瞬间激动得脱口而出:“姐……呸!山鬼!宋归一醒了!”
走廊里,尤魅了指尖夹着一支烟,听见动静立刻掐灭烟头,快步推门走进病房。
宋归一身上缠着层层绷带,侧过头看向尤魅了,喉咙干涩得发疼,轻轻张了张嘴:
“我昏迷了多久?”
尤魅了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三天。”
“你们出发第二天,银勾就给我传了信,蚩月一个月解禁的消息全是假的。”
“禁坟凶险万分,进山地图只有一份,我只能让人守在禁坟山脚,等你们出山。听杨子说是条巨蟒把你们俩托出来的,那时候你已经深度昏迷,獾雀也失去意识。”
宋归一目光放空望着天花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沈既白呢?”
尤魅了垂眸,轻轻摇头,眼底藏着无奈:“下落不明,大概率是在蚩月手里。”
宋归一沉默一会,突然偏过头,看向隔壁床上的獾雀,目光带着几分戏谑:“那条巨蟒……”
獾雀浑身一僵,瞬间抬手打断他,脸瞬间涨红,语气又急又恼:“我不知道!别提它!我是绝对不会从了它的!”
宋归一扯着嘴角,眼眶却悄悄红了一圈,他看向尤魅了:“魅姐,你信吗,那条巨蟒看上獾雀了…”
尤魅了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方,但终究是躲不过。
她伸手给宋归一掖好被角,“宋归一,何必拿这个说笑呢。”
一旁的獾雀闷闷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没有接话。
谁都看得出来,宋归一心里压着很多的事,堵得难受,只是想用这种玩笑勉强提一提精神。
宋归一偏过头,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闷闷开口:“魅姐,帮我把床头升高点。”
尤魅了立刻起身调整病床,伸手就要给他递水喂他喝。
宋归一轻轻摇头,抬眼看向她:“借我用一下你的手机,我已经恢复记忆了。”
尤魅了沉默几秒,还是把手机递到他手里。
宋归一指尖颤抖着解锁,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点开和顾迟昀的聊天框,快速打下一大段话,把大眼睛组织的所有信息、叮嘱他保护好许暮朝、小心温然的事一一发送过去。
顾迟昀那边几乎秒回,弹出消息问他现在在哪、发生了什么。
宋归一指尖顿了顿,没有回复。
他不想把顾迟昀卷进这场生死局,更不想让远在别处的许暮朝,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如果他总要死,那就以失踪的名义掩盖死亡的真相吧,给哥哥一个念想,让哥哥在寻找中忘记他死亡的痛苦。
哥哥这人啊,永远学不会亲人的死亡。
尤魅了闭了闭眼,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和獾雀安心在医院养伤,我今天就要立刻赶回寨子。银勾和吉祥到现在杳无音信,蚩月已经开始动手,我必须回去稳住大局。”
獾雀一听,瞬间不顾身上的伤,猛地撑着床板坐起身:“不行!我也要回去!”
尤魅了摇头:“你重伤未愈,回去能做什么?”
獾雀死死攥紧拳头,眼底满是倔强,正要开口反驳。
宋归一淡淡出声打断他:“好,等我这边伤势稳住、做好准备,到时候带着獾雀一起进山。”
尤魅了看着他,犹豫的点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要动身离开。
獾雀急得连鞋子都顾不上穿,直接光着脚跳下床,踉跄着上前一把拉住尤魅了的衣角,眼底泛红,语气固执:
“我不同意!我要跟你一起走!山鬼……姐,阿姐,求你了。”
尤魅了缓缓回眸,抬手温柔揉了揉他的脑袋,眼底藏着隐忍的心疼:“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要信我,现在的姐姐,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护住自己,也可以保护你。”
“我不要!我不需要你保护!我要跟你一起!”獾雀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
尤魅了转过身,张开双臂抱住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嘱托与期盼:
“小翎,听我说。你是龙家唯一的后人,你要好好活下去。寨子里那些恩怨纷争,别再扛了,你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龙家祖辈用性命换来的山河太平。”
“姐姐没有别的愿望,只想你平平安安,找一个真心喜欢的人,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如果可以,我求你不要回寨子,永远都不要回去。”
獾雀埋在她肩头,眼眶瞬间通红,紧紧回抱住她,声音哽咽:“我不要……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和你一起扛。”
经历了禁坟一路的生死厮杀、幻境折磨、兄弟惨死,獾雀彻底想通了许多事。
他从前懦弱、逃避、嘴硬逞强,恨所有人、怨所有人,可直到这一刻才看清——
他厌恶的、逃避的所有重担,一直都是尤魅了一个人默默扛在肩上。本该由他承担的责任、本该由他守护的族人,全都压在了姐姐身上。
尤魅了抬手温柔擦去他滚落的眼泪,轻声笑道:“是长大了啊,小翎。”
“你先养伤,然后再去和阿初把话说开,你们可是挚友啊,不能就那么断了联系。”
獾雀浑身一怔,眼底满是错愕,喃喃开口:“阿初………”
尤魅了点头,转头看向床上的宋归一:“到时候,就麻烦你带他去一趟了。”
宋归一点点头,目光戏谑地看向眼眶通红的獾雀,笑出声:“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哭包啊。”
獾雀瞬间恼羞成怒,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咬着牙,红着脸一头冲进卫生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尤魅了推门离开,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獾雀在卫生间磨蹭了许久,才磨磨蹭蹭走出来,刚一露头,就对上宋归一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的眼神。
“哟,这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土匪头子獾雀吗?怎么眼睛红成这样,难不成偷偷哭鼻子啦?”
獾雀后槽牙咬得咯吱响,脸颊涨得发烫,恶狠狠瞪过去:“宋归一,你大爷的!”
宋归一语气慢悠悠地故意调侃:“也不知道是谁以前说喜欢我,说我像个小神仙,还说给谁亲一口,他就能帮我解决一切麻烦呢。”
这话一出,獾雀瞬间破防,伸手捂住脸,整个人埋进隔壁病床的被子里,闷闷出声:
“最开始我本来还能压得住你体内的蛊的,谁知道你后来一头栽进去,彻底沉沦在沈既白的爱意里,你那么爱他,还不和他保持距离,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悄悄掀开一点指缝,偷偷看向对面床上的宋归一,声音放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坦诚:
“再说……你本来就长得很好看,第一眼就动心,很正常吧。”
宋归一故意拖长语调,尾音带着戏谑:“哦?原来还想把我抢回去当压寨夫人呢~”
獾雀耳朵瞬间红透,干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闷声硬气回了一句:“本来就想!”
宋归一低低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逗他,慢慢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抬眼静静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
獾雀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百无聊赖地摸出尤魅了怕他无聊给他买的智能手机,指尖划开屏幕,点开俄罗斯方块。
他新奇地戳来戳去,满心都是好奇。这个小小的铁盒子,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既能玩小游戏,又能隔着很远和尤魅了说话。
再看看外面林立的高楼、干净舒适的病房,心里不由得感慨,这就是山外的世界吗?安稳、干净,和深山里的腥风血雨截然不同。
他想得入神,耳边忽然传来宋归一平静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安静。
“蚀魂香可以解双生蛊吗?”
獾雀立马回神,抬眸认真看向他,神色瞬间正经起来:
“按理来说可以。蛊还是分强弱等级,蚀魂香算得上最顶级的那一类,完全能压制双生蛊。我猜你肯定想问,蚀魂香本身也是蛊,不一样会带来死亡吗?”
宋归一挑眉,“怎么这会聪明了?”
獾雀摇头,解释:
“少部分蛊像毒,毒性、发作时间不是固定的,但大部分蛊都讲究触发条件。蚀魂香靠的是感情、爱意存活,只要宿主本身没有剧烈的感情波动,它就掀不起风浪,伤不了人。”
“可人做不到毫无感情,只要有一点感情蚀骨香就会慢慢长大。”
宋归一缓缓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
“一周之后,我们再回寨子。”
獾雀看向他的侧脸,眼底藏着真心的佩服,轻声感慨:
“说实话,我是真佩服你。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沉得住气,跟最开始见面那个高傲、一点亏都吃不得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宋归一没有应声,闭着眼呼吸平缓,像已经浅浅睡去。
獾雀知道他心里压着太多事,不再多嘴打扰。
他心里清楚,若是换做自己,早就在一路的凶险里撑不下去了。
獾雀重新低头,继续玩起了俄罗斯方块。
宋归一浑身依旧缠着层层绷带,之前硬生生削掉一层皮肉的伤口还在恢复期,脖颈处更是裹着厚厚一圈纱布,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可他骨子里生命力强悍得惊人,才刚养了没几天,就完全不听护士叮嘱,总偷偷撑着身子下床走动,闲不住。
獾雀右腿打了石膏,骨头还没长好,同样耐不住整日卧床的枯燥,天天杵着拐杖,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来回闲逛。
看往来的行人、整齐的绿植、亮堂的街道,样样都觉得新鲜稀奇,对山外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这天獾雀慢悠悠逛了一大圈,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回到病房。
刚推门进来,就看见宋归一套上外套,似乎要出门。
獾雀一愣,下意识开口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伤还没好利索呢。”
宋归一微微偏过头,拿起手机:“带你去见阿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