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几日,山间气氛越发紧绷。
宋归一每日都在空地上教寨里的人用枪、练战术,黑衣人手把手示范,枪声断断续续回荡在山林间。
吉祥渐渐对他放下戒备,总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仰着空洞无神的脸,伸出手,安安静静讨要一颗糖。
宋归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轻轻放在他冰凉的掌心,指尖触到少年毫无温度的皮肤,心头沉了沉,低声呢喃:
“吉祥,你这副样子我还真不习惯。”
他怀里一直揣着无声托付的那瓶药,本该给吉祥用,可如今吉祥神志浑浑噩噩,东西随手乱放,他怕这么重要的药被弄丢,便一直贴身收着,迟迟不敢拿出来。
吉祥接过糖果,反手把自己捡来的一颗磨得圆润好看的小石头,塞进宋归一手里,转身就哒哒哒往前跑,背影瘦小又孤单。
宋归一心头生疑。
最近吉祥找他要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可他身上半点甜味都没有,显然糖从来不是自己吃。
他看了一眼还在练习打枪的众人,简单交代两句,便放轻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吉祥一路跑进一间偏僻阴暗的木屋。
刚靠近,宋归一就听见里面传来野兽般低沉、嘶哑、不断挣扎的嘶吼声。
他眉头一皱。
银勾是被关在这里吗?
银勾被粗重铁链死死捆在屋内,浑身沾满污垢血渍,头发凌乱打结,双眼布满猩红血丝,早已没了半分人样,只剩下疯狂的兽性。
他不断疯狂挣扎,铁链被扯得咔咔作响,喉咙里挤出嗬嗬的低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吉祥反手关上门,从兜里掏出奶糖,傻乎乎笑着递到银勾面前。
银勾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突然猛地一巴掌挥开。
糖果被打飞出去,滚落在地。
吉祥不恼,也不哭,默默弯腰捡起来,固执地再次递过去。
一次又一次,终于彻底惹恼了银勾。
趁着吉祥靠近的瞬间,他猛地扑上前,一把将少年死死按在身下,尖锐的牙齿撕咬在吉祥纤细的脖颈上。
尖锐的疼痛袭来,吉祥只是安静地掉着眼泪,肩膀轻轻颤抖,却不挣扎、不反抗,任由他咬。
银勾尝到温热的鲜血,越发狂躁,铁链被扯得剧烈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
吉祥颤抖着撕开糖纸,再次把奶糖摊在掌心,递到银勾面前。
银勾嗅了嗅那点甜味,又是一巴掌拍开。
他不要这东西,面前的猎物为什么一直执着给他吃这玩意?
奶糖弹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推门而入的宋归一脚边。
银勾浑身瞬间紧绷,对着宋归一龇牙咧嘴,发出凶狠的低吼,完全是一头失控的野兽。
吉祥呆呆地看向宋归一,起身快步跑过来,弯腰就要捡起地上沾了泥土的奶糖往嘴里塞。
宋归一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沉得厉害:“脏了,不能吃,会生病。”
吉祥红着眼眶,固执地挣扎,非要往嘴里送。
宋归一只好把他手里的糖拿走,重新从兜里摸出一颗新的塞进他手心。
吉祥慌忙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没有多余的石头和宋归一交换了,瞬间缩起肩膀,怯生生不敢抬头看他。
宋归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很是复杂,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放软语气:“这次没关系,下次多给我一颗石头,就算还我了。”
吉祥抬眸看他,轻轻点了点头,捧着糖再次走向银勾。
可刚一靠近,咔嚓——
束缚银勾的铁链不堪重负,直接崩断。
银勾猛地扑出,死死掐住了吉祥的脖颈。
宋归一瞳孔骤然一缩,冲上前,一把推开疯魔的银勾,将吉祥护在自己身后。
银勾嘴角淌着涎水,双眼赤红混沌,毫无理智。
吉祥愣愣望着他,还固执地伸出手,想要再递一颗糖。
银勾再次疯扑上来。
宋归一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踹退几步。
可这一刻,吉祥却猛地剧烈挣扎,一把推开宋归一,踉跄着扑回银勾身边。
银勾随手扯过一旁沉重的木凳,朝着吉祥身上砸去。吉祥根本不躲,只知道走向银勾。
宋归一眼神骤然一凛,身形一动,瞬间上前,反手将银勾按在地上,死死压制住。
吉祥却以为他在欺负银勾,红着眼,拳头一下下砸在宋归一的后背上,又轻又无力。
就在这时,木屋大门被猛地一脚踹开。
尤魅了一身风尘,一进门就甩出粗绳,利落将疯癫的银勾重新捆死在木凳上。
吉祥依旧掉着眼泪,被赶过来的杨子轻声哄着,慢慢走出屋子。
宋归一站起身,胸口起伏,死死盯着被捆住、依旧嘶吼不止的银勾,沉声问道:“他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完全就是一头野兽。”
尤魅了疲惫地闭了闭眼,眼底满是无力与痛心:“蚩月给喂了疯药,还强行灌了人血,现在理智几乎全无,能不能恢复,全看天意。”
宋归一看向门口,语气紧绷:“我让人带吉祥去医院全面检查,不能让他那么傻着。”
尤魅了眼神复杂至极,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绝望:“吉祥……活不久了。”
宋归一一怔,浑身一僵:“什么意思?”
“他从小就是药人,常年泡在剧毒药水里,五脏六腑早就烂透了。”尤魅了压下翻涌的情绪,字字艰难,“被救出来前,他已经被送入药罐,身体被刺穿吊在半空放尽毒血,能撑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宋归一沉默良久,怒火翻涌,上前一拳砸在银勾脸上。
银勾被捆着无法反抗,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吼。
宋归一一拳接一拳,眼底戾气暴涨:“混蛋!你怎么敢这么对他!清醒一点!你这个蠢货!”
“你不是爱他吗?可你刚才想要做什么,掐死吉祥还是砸死他!”
尤魅了下意识抬手想要拦住他,指尖抬起,最终还是缓缓收回,沉默地退出了屋子,把所有情绪留给宋归一发泄。
之后杨子带着吉祥进山捡石头散心,直到晚饭时分才回来。
吉祥把两颗光滑漂亮的小石头,轻轻放在宋归一掌心,之后便抱着膝盖,孤零零坐在屋檐下,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宋归一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尤魅了,声音低沉:“他还有多长时间?”
尤魅了轻轻摇头,眼底一片黯淡:“獾雀给他看过了,或许一天,或许一周,或许一个月。全靠他自己的求生欲和心理暗示。”
“他执念太深,一心牵挂着银勾,就是靠着这点念想硬撑着。所以就算知道银勾危险,我也只能让他去见,让他撑着执念去活。”
宋归一心头一沉,忽然想起什么,目光扫过四周:“獾雀呢?这几天一直没见到他。”
尤魅了也蹙起眉,语气带着几分烦躁:“他最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让任何人进去,明显是在跟我赌气。我想着等他气消了,再去和他谈。”
宋归一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追问:“獾雀有没有把无声给的那张羊皮卷给你看过?”
尤魅了瞬间僵住,茫然摇头:“什么羊皮卷?我从没见过。”
宋归一心头咯噔一下:“无声哥给的,獾雀说里面内容有些看不懂,要找人破解。”
尤魅了脸色瞬间惨白,一股巨大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她猛地起身,快步朝着獾雀的房间冲去。
宋归一立刻紧随其后。
尤魅了一脚踹开房门,屋内空空荡荡,早已没人。
慌乱瞬间炸开。
宋归一快步走到桌前,桌上静静平放着那卷老旧的羊皮纸。
他伸手拿起,指尖触到羊皮粗糙的纹路,心头不安越发浓烈。
尤魅了看清那张羊皮纸,脸色惨白,眼眶瞬间通红,压抑着失控的情绪,朝着门外嘶吼:“杨子!立刻带人,搜山!把小翎捆回来!!”
杨子也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一队人手冲进山林搜寻。
这是宋归一第一次见到,素来冷静强大的尤魅了,情绪失控。
他把羊皮卷递到她面前。
尤魅了指尖颤抖地捏紧羊皮卷,仰头死死憋回眼底的泪水,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等情绪勉强平复,宋归一才沉声开口:“到底怎么回事?”
尤魅了闭了闭眼,眼底满是沉重的疲惫,艰难开口:
“你……跟我一起去找淮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