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魅了攥紧那张羊皮卷,快步走向院子。
淮爷坐在院中晒太阳,枯瘦的身子埋在暖阳里,白发稀疏,一副垂垂将尽的模样。
“淮爷。”
淮爷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尤魅了,眼神茫然,一时竟没认出来。
他已经九十多岁,神志时清时昏,很多人和事都模糊了。
尤魅了俯身,凑近他耳边,用低沉的苗语轻声道:“淮爷,我是山鬼。”
淮爷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是你啊,小山鬼,怎么长这么大了?”
尤魅了弯了弯唇,眼底却没笑意:“人总要长大的,淮爷。”
她将泛黄的羊皮纸递到老人眼前:“淮爷,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淮爷目光落在羊皮卷上,原本松弛的脸瞬间绷紧,脸色难看至极,语气陡然严厉:
“小山鬼,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东西要死死收好,绝对不能给翎义那小子看,你怎么还拿出来了!”
尤魅了轻声安抚:“淮爷,小翎不在这儿,您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淮爷浑浊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站着的宋归一,眯起眼,疑惑地指着他:“骗人,小翎不就在这儿?怎么脸变白了?”
宋归一听不懂,索性傻笑。
尤魅了连忙附和:“淮爷,他不是小翎。他是……”她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小翎看上的姑娘。”
淮爷半信半疑,上下打量着宋归一。
嗯…确实不错,倒是可以把小翎交到他的手上。
他的视线又落在尤魅了身上,枯瘦的手紧紧攥住尤魅了的手腕,语气带着哀求:“山鬼啊,你一定要护好你弟弟,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这些事。”
尤魅了眼神一瞬复杂,喉间发紧,低声道:“淮爷,大灵又出现了,小翎和他遇上了。”
淮爷浑身猛地一僵,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苍老的声音发颤:
“什么?好好的怎么又遇上了?大灵不是早就消失了吗?小翎的命数不是早就改了吗!”
两人全程用苗语交谈,宋归一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只看得出淮爷神色极度震惊、恐慌。
尤魅了垂眸,眼底满是自责:“是我的错,是我没想到,大灵一直藏在禁坟深处。”
淮爷怔怔望向远方山林,忽然一把抢过羊皮纸,就要用力撕碎,苍老的手都在发抖:
“这东西不能留!快毁掉!毁掉!”
尤魅了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沉声道:“淮爷,事到如今瞒不住了。您把当年的事,还有羊皮卷上的全部内容,都告诉我吧。”
淮爷僵了许久,重重长叹一口气,指尖颤抖,指着羊皮纸上古老的蛇纹、星象纹路,缓缓讲起尘封百年的秘辛。
宋归一凑过去看了两眼,全是看不懂的古老符号,干脆退到一旁,安静坐在石阶上,静静等他们说完。
许久之后,尤魅了脸色惨白地转过身,看向宋归一,声音低沉又无力:
“他去禁坟了。”
宋归一蹙紧眉,心底一沉:“他一个人,是去送死。”
尤魅了没有直接回答,抬眼望向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问:
“宋归一,你信命吗?”
宋归一沉默。
从前他嗤之以鼻,可一路走到现在,见过蛊术、轮回、宿命纠缠,他已经不敢再说自己不信。
尤魅了缓缓开口,将埋藏在龙家血脉里的秘密,全盘托出:
“当年阿娘怀上小翎的时候,家里明明层层设防,防蛊、防虫、防蛇,可一条水桶粗的巨蛇,凭空出现在家里。”
“它没有半点攻击性,就安安静静守在阿娘身边,日夜不离。阿爹和族中长辈那一刻就明白了,大事不妙。那段时间家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在等。”
“后来阿娘难产,迟迟生不下来,几乎要一尸两命。就在所有人都绝望时,那条巨蛇再次出现。”
“它吐着蛇信子,轻轻舔了舔阿娘的肚子,下一秒,小翎就落地了,天边刚好升起一轮朝阳。”
她侧过头,看向宋归一,语气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悲凉:
“你知道吗,人从出生那一刻,命格就定好了。像一串写死的代码,你的一生、你的爱恨、你的结局,早就被刻好了。”
“而小翎,是被蛇灵守护的孩子。本该一生平安顺遂,可偏偏,他的命格,和蚩家初代圣女一模一样。”
宋归一一怔,觉得不真实,这种东西太过玄幻了,可那条禁坟遇到的巨蟒太过亲昵獾雀了,就好像认识獾雀一般。
尤魅了声音发哑,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初代圣女出生时,也有蛇灵守护,只是那是一条小蛇,是小灵。而小翎身上的,是巨蛇,是大灵。”
“大灵和小灵最大的区别就是,大灵,最终会带走宿主,归于山林,宿主的灵魂,从出生起就属于它。”
宋归一手心微微收紧,突然明白了,沉声开口:
“所以……你们龙家……一直在躲这个宿命?”
尤魅了轻轻点头,眼底一片苦涩:
“他的命格,是初代圣女的复刻。孤苦伶仃,众叛亲离,煞气缠身,不得善终。最重要的是,小翎的降生,就是预言应验的开始。”
“什么预言?”宋归一追问。
尤魅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初代圣女建立寨子为因,相同命格的他毁灭寨子为果,因果收回,轮回重启。”
宋归一静静看着她,忽然低低嗤笑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只剩冷冽的通透:
“所以为了避开这个因果,你们强行改了他的命,把他和那条巨蛇拆开。你们龙家真正一步步落寞,就是为了硬扛这份因果的报应,是吗。”
尤魅了闭了闭眼,不得不承认宋归一的聪明,仅凭碎片就串联了百年因果:
“为了躲因果,我们从祖上就开始布局。祖辈弃了安逸,参军入伍,只求一身忠烈正气,镇压命里的煞气。”
“后来阿爹阿娘离开苗疆,奔赴最危险的前线,双双战死。家族一步步凋零落魄,但好在那条守护小翎的巨蛇,也凭空消失。”
“蚩家顺势崛起,承接了本该落在龙家身上的果。可蚩家根本扛不住这份因果,所以才非要炼人蛊,想要强行掌控整片寨子,逆天改命。”
“因果一路转移,落到了沈既白身上。而沈既白,又在你身上,种下了新的因。”
“而你身上的因,最终又成为了小翎的果,躲了那么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的身上。”
宋归一长久沉默,指尖冰凉。
因果闭环,环环相扣,谁都躲不开。
良久,他抬眼看向尤魅了,声音平静:
“那你呢?你在这场轮回里,是什么角色?”
尤魅了垂眸,空荡荡的右臂衣袖轻轻晃动,“我是姐姐。龙家买了我的命,我的命生来就是用来守护小翎,承接他身上所有本该承受的责任。”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山间的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宿命里的荒诞。
宋归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抬眼看向尤魅了,语气平静却字字尖锐:“对你们来说,獾雀到底是什么?你们处心积虑、层层布局,给他打造的一切,难道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楚门的世界吗?”
尤魅了疲惫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没有否认,声音里满是无力与懊悔:
“我从没想过阿初会把羊皮卷交到他手里,更没想过消失多年的那条巨蛇,竟然一直藏在禁坟深处。”
“无声哥也参与其中了,是吗?”宋归一的声音冷了几分,“如果真是这样,那獾雀从小到大的世界,全都是假的。身边所有人爱的人,实际上都是为了他时刻准备着牺牲自己的棋子。”
尤魅了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重重点头,眼底翻涌着偏执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他的世界本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所有人都甘愿为他赴死。”
“我的命,生来就是替他扛下因果责任;阿初自愿做短命药人,为他规避凶险;沈既白的出现,是为了承接了本该属于他的因果。”
“我们所有人都在替他挡开既定的命运,他怎么能就这样擅自跑去直面?”
“那些为他牺牲的人,他置于何地?他就该走我们为他铺好的路,平安活下去!”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近乎疯狂,带着长久压抑后的偏执。
宋归一扯了扯嘴角,眼底带着几分凉薄的嘲讽,一针见血:
“可你们这样密不透风的保护,不也是在强行给他套上你们定下的命数吗?
“家族骤然落败,亲人离散流落,最疼他的姐姐被迫背井离乡、独自扛下所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甘愿沦为短命药人。”
“你们拼尽全力规避的孤苦伶仃、众叛亲离的命数,到头来,不还是完完整整落在了他身上?和他本就注定的命格,又有什么两样?”
尤魅了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半晌才固执地挤出一句:
“只要他平平安安,无忧无虑活着就好。”
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让她无从辩驳的话题,强行转移话锋,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进禁坟了。淮爷说,禁坟深处从幻泽境开始,有三道考验。第一道是幻,第二道是现,第三道是择。”
“从前族人就是用这三道考验,筛选下一任族长。闯过三关,就能抵达初代圣女的墓地,真正的蚀魂香就埋在那里,除了人蛊外,能控制命令族人的族长令也在那里。”
宋归一压下心底的唏嘘与复杂,淡淡开口:“你打算,强行把他抓回来?”
尤魅了攥紧拳头,眼底闪过狠戾,二话不说,转身快步朝着山林的方向走去。
宋归一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只觉得这场宿命荒唐又可笑,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之前他还傻乎乎以为,那条通了灵智的巨蟒,是单纯看上了獾雀这个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一见倾心。
獾雀的灵魂,从降生那一刻起,本就属于那条巨蟒,属于这片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