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陪着我的,对吧?”
獾雀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石膏裂开,腿骨错位的钝痛一阵阵钻心,他的身子斜斜倚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静静望着面前体型庞大、通体漆黑的巨蟒。
巨蟒金黄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凝着他,冰凉的蛇信子轻轻探出,温柔地舔过他脸上的血痕,粗壮有力的身躯缓缓圈住他,将他牢牢护在自己怀里。
獾雀伸出手臂,紧紧抱住冰凉厚重的蛇身,眼眶泛红,低声一字一顿:
“那就作为彼此的唯一,一同砸了这该死的命运。”
巨蟒像是听懂了一般,巨大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粗壮的尾巴轻轻在地面甩动,鳞片摩擦地面发出低沉的声响,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
獾雀撑着树干,忍着断腿的剧痛缓缓站直身子,指尖轻轻抚上巨蟒的头颅,轻声给它定下名字:
“从今往后,你就叫咎。”
咎高昂起巨大的脑袋,又温柔地舔了舔他的下颌,温顺又亲昵。
獾雀抬手摩挲着它冰凉的鳞片,目光望向云雾缭绕的深山高处,眼底满是坚定:
“走吧,咎。”
一人一蛇,踏着林间碎石,一步步向着深处的方向行。
等尤魅了带着一众手下一路追到山脚下时,整片山脚早已密密麻麻盘踞着无数毒蛇,大大小小,吐着阴冷的信子,层层叠叠封住了所有进山的路口,摆明了要拦住所有人,不许踏入半步。
尤魅了眼底瞬间翻涌戾气,握紧腰间长刀,刀刃出鞘,就要直接挥刀硬闯,杀出一条路。
可下一瞬,密林深处骤然飞起黑压压一片飞鸟,尖啸着俯冲而下,锋利的鸟喙直扑人群,见人就疯狂啄击。
杨子立刻上前,护在尤魅了身前,抬手格挡驱赶。
混乱之际,宋归一缓缓走出,语气冷静又清醒,直接拦下了尤魅了冲动的举动:
“就算你硬闯进去,没有地图你不知道路线,你也找不到獾雀。与其在这里拼命,不如趁这个时间,先解决掉蚩月,给獾雀挣一份安稳的退路与安全保障。”
尤魅了攥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底满是不甘、焦灼与偏执。
那么代人的努力就在她手里没了,她怎么可能冷静下来。
沉默良久,她胸腔剧烈起伏,终于咬着牙,哑声下达命令:
“回寨子,所有人休整备战,三天后,宰了蚩月。”
她安排一部分人手留守山脚,其余人尽数跟着自己返程。
宋归一站在原地,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手枪,眼底寒光凛冽,蛰伏已久的杀意终于到了破土而出的时候。
终于……要到清算一切的时候。
他视线又落在禁坟上,目光复杂。
宋归一将一头利落的黑发尽数染深,换上一身蚩家制式的苗疆衣袍。
屋檐下,吉祥悄悄探出小脑袋,一双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宋归一闻声转过身,指尖勾了勾,语气放得极轻:“又要吃糖?”
吉祥慢慢走近,却摇了摇头。他平日里只会呆呆讨要糖果,此刻眼里竟罕见地浮起一丝微弱的情绪波动。
宋归一拆开一颗奶糖递到他掌心,低声试探:“你是有话想跟我说,对不对?”
吉祥眨了眨眼,半晌,极轻地点了下头。
他心里藏着事,可神志混沌,怎么也说不出口。
宋归一拉着他的手腕,走到院子里,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塞进他手里。
吉祥捏着石头,愣了愣,方才那点情绪又一点点褪去,眼底重归死寂。
宋归一安静耐心地等着,可吉祥只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时一个苗家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她是照顾吉祥的苗女,吉祥刚才跑开,太快了她跟不上。
宋归一轻轻摇头示意无妨。
小姑娘刚伸手要带吉祥离开,吉祥猛地一把挣开,蹲在地上,拿着石头在地上用力划刻,划几下就抬手拍打自己的脑袋。
宋归一俯身看去,地上是歪歪扭扭的划痕。
他蹲下身,换了个角度顺着比划辨认,试探着轻声吐出一个字:“四?”
吉祥猛地抬头,空洞的瞳孔骤然剧烈颤抖,整个人情绪瞬间失控,鲜红的鼻血顺着鼻尖缓缓淌落。
宋归一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按住他的鼻翼止血,动作放得极柔,低声安抚:“我知道了,吉祥很厉害。先别激动,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吉祥怔怔看了他片刻,那股剧烈的情绪瞬间抽离,眼底又重新变回一片死寂。
小姑娘连忙点头道谢,牵着失神的吉祥慢慢走远。
宋归一垂眸盯着地上那个潦草的“四”字,指尖缓缓收紧,陷入沉思。
四?
是指什么?
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四叔的模样。
难道吉祥在暗示四叔?
四叔是蚩月的人?还是四叔手里握着什么足以扭转一切的关键东西?
“宋归一,走了,该行动了。”
尤魅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他的思绪。
宋归一压下心底所有疑虑,不论这个“四”藏着什么阴谋,眼下都必须多加提防。
他抬步跟上。
尤魅了面色冷肃,沉声交代:“根据卧底传来的情报,蚩月今日在蚩家祖祠举行圣女继位大典。”
她抬手将一张手绘地图丢到宋归一手里:“我带人在祖祠闹事牵制所有人,你按着地图,潜入蛊池救出沈既白。”
宋归一展开地图,上面路线、暗门、守卫分布标注得无比详尽精准。
他抬眸看向尤魅了,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这地图细致到这种地步,你安插在蚩家的卧底,潜伏多久了?”
尤魅了眼神淡淡掠过他,语气不容置喙:“这些事你不必知道。你只管救人。你带来的外部人手一律不能进寨,全部留在外围接应即可。”
宋归一深深看了她两眼,没再多问,移开视线,抬步向着山下潜行而去。
宋归一离开后,尤魅了独自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望向禁坟深处的方向,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里闪过一丝冷厉。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头鹰无声从林中飞出,稳稳落在她肩头。
尤魅了抬手,轻轻顺了顺它柔软的羽毛,从怀中取出一卷窄小的密信,仔细绑在猫头鹰的腿上。
她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大喵,把信带给蝴蝶。”
猫头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振翅一声轻鸣,顺着夜色,悄无声息消失在山林深处。
蜿蜒的山间小道上,一行人浩浩荡荡缓缓行进。
蚩月一身极尽隆重繁复的圣女礼服,银饰层层叠叠,行走间叮当作响。左右簇拥着白发垂垂的蚩家长老,身后数人捧着大鼓、吹奏芦笙,苗寨特有的乐声沉闷又肃穆,为这场继位大典造势。
尤魅了混在围观的百姓人群里,身形隐在阴影之间,眼神冷冽如刀。
蚩月像是有所感应,视线轻飘飘扫向她藏身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没有多做停留,抬步继续向前。
杨子悄悄挤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马上就到祖祠了,兄弟们都就位,等不及动手了。”
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蜘蛛顺着衣料,缓缓爬上尤魅了的肩头。
她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林,指尖微微摩挲,语气沉稳冷定:“不急,听我命令行事。”
杨子应声,悄然退入人群。
另一边,宋归一就算染黑了头发,身形与气质依旧扎眼,很容易被认出。
尤魅了索性把他原来的服饰换了,给他化上贴合苗寨女子的妆容,换上一身修身的苗家女装,戴上厚重繁复的假发头冠。
往那一站,还真看不出来。
颜值高就是好,打扮一下可男可女。
宋归一挤在喧闹的人群中,只觉得这身衣服勒得胸口发闷,沉甸甸的银饰压得肩头发酸,头顶的冠饰更是重得几乎要压断脖颈。
更让他不耐的是,身旁一个寨子里的男人,目光黏糊糊地一直盯着他打量。
宋归一一度想抬手怼回去,舌尖抵着腮帮,硬生生把怒意忍了下去。
很快,一行人抵达蚩家祖祠。
祖祠高台上,年迈的主祭老妇人上前,指尖蘸取暗红色蛊膏,轻点在蚩月眉心,又从陶瓮里取出一只鲜活的蛊虫,轻轻放在她的脸颊上。
就在蛊虫缓缓蠕动的瞬间,尤魅了眸光一厉,抬手举起手枪,厉声喝道:
“打!”
砰——!
枪声骤然炸响,尖锐的声响刺破肃穆的仪式。
现场瞬间大乱,围观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芦笙声、鼓点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蚩月从容抬手,将脸上的蛊虫轻巧捏起放回瓮中,抬眼看向冲破人群、直奔而来的尤魅了,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轻笑,语气带着戏谑:
“终于肯出来了,我可是等你很久了,山鬼。”
尤魅了心头猛地一疑。
不对劲。
蚩月久居深山苗寨,按理说从未见过火器,可此刻见到枪声,她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恐惧,只有早有预料的冷静。
还未等她多想,蚩月抬手一把扯下碍事的圣女冠冕,从宽大的衣袍内侧,掏出一把漆黑锃亮的手枪。
尤魅了瞳孔骤然一缩,心头巨震,下意识侧身躲进石柱掩体之后。
蚩月轻轻拍了拍手。
道路两侧、祖祠暗处,原本腰间别着短刀的护卫,纷纷从怀里掏出同款枪械,枪口齐齐对准尤魅了一行人。
蚩月抬手对着半空随意扣动几发扳机,漫不经心地轻笑出声,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
“你是不是很意外,我竟然会有这种东西?不瞒你说,山外的世界,我也是去过了。”
“并不是只有你拥有帮手,我也有。”
枪声轰然炸开,人群尖叫奔逃,混乱瞬间席卷整个祖祠外围。
宋归一听见枪响的刹那,立刻行动,身形灵巧地顺着涌动的人流往里钻。
方才一直色眯眯盯着他的那个苗寨男人,见状立刻上前拦在他身前,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嘴里说着苗语,眼神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伸手就要碰他的胳膊。
宋归一面上装作温顺怯怯的模样,乖乖弯眼笑了笑,主动微微凑近了几分。
男人以为对方默许了自己的心思,笑得越发猥琐灿烂,正要伸手揽住他。
就在这一瞬,宋归一眼底寒光骤起,猛地抬脚,精准狠厉地一脚踹在男人裤裆要害。
“嗷——!”
男人瞬间疼得浑身蜷缩,直接捂着裆部趴在地上,痛呼不止。
宋归一冷冷哼了一声,懒得再看,借着周遭大乱、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祖祠方向的枪战吸引的机会,压低身形,穿过慌乱奔逃的人群,头也不回,径直朝着蚩家禁地深处、蛊池的方向疾奔而去。
尤魅了很明显也是固执的人,她的目的不纯,现在獾雀已经跑去禁坟,如果真像她所说的那般因果一样,那她不可能单纯的想帮自己救沈既白。
宋归一眼神暗了暗,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