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呆呆凝望着头顶上那一点光亮,指尖微微蜷缩。方才听见门外守卫闲聊,今天是蚩月的圣女继位大典。
他缓缓垂下眼,动了动手指。
在外被安稳养惯的身子,早已扛不住蛊池的侵蚀,浑身皮肉撕裂般疼,好几处伤口发炎溃烂,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痛。
他微微一动,脚下蛰伏的毒虫瞬间不安躁动,密密麻麻在他脚边爬动。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与低语。
木莺一身素衣,缓步走入幽暗的蛊池。
沈既白的目光骤然死死锁在她身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果然是你。”
木莺上下打量着他满身伤痕、狼狈虚弱的模样,沉默许久,抬手掏出钥匙,俯身解开缠绕在他四肢上的粗重锁链。
冰冷的铁环应声松开。
沈既白撑着地面起身,垂眸看向她,语气凉薄:“你现在放我,就不怕蚩月杀了你?还是说,你终于良心不安,要为伤害自己的儿子赎罪?”
木莺动作猛地一顿,眼底掠过痛苦,声音轻得发颤:
“我要你出去救银勾。你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沈既白低笑一声,满是嘲讽:“当初给他喂药、欺骗他的人,不就是你吗?”
“守卫被我下了迷药,撑不了多久就会醒。”木莺避开他的话,急促地低声提醒,“山鬼带着人在祖祠那边闹起事,外面大乱,你有机会逃出去。”
沈既白活动着手腕,铁链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他抬脚从她身侧走过,擦肩而过时,淡淡开口:
“你放了我,自己活不成。你最后的愿望,是想让银勾知道全部真相,还是让他一辈子活在虚假的回忆里?”
木莺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神色被浓重的痛苦笼罩。
沈既白没等她回答,抬步朝着洞口走去。
他心里全是挂念。
宋归一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平安下山?蚀魂香在他体内,躁动到什么地步了?
刚踏出幽暗的洞口,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拽进一旁的阴影角落。
沈既白身形一僵。
下一瞬,一张带着熟悉气息的身体贴近,那人抬手捂住他的嘴,警惕地望向越来越近的巡逻守卫。
宋归一。
宋归一此刻还一身苗家女装,假发垂落,眉眼却依旧凌厉。
沈既白怔怔望着他,下意识伸手拉下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指尖紧扣,与他十指相扣。
宋归一侧过头,在昏暗里对他弯眼一笑。
沈既白心口一瞬间又涩又暖,万千情绪翻涌。
一名巡逻的守卫正好靠近,宋归一趁其不备,快步上前,一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另一手握着短刀刺穿他的脖颈。
温热的血瞬间喷涌。他迅速将尸体拖进阴影,脱下对方的外袍,塞进沈既白怀里,压低声音:
“换上,我们闯出去。”
沈既白点头,刚要抬手,宋归一已经上前,利落帮他套上宽大的苗衣,顺势握紧他的手,借着建筑阴影一路潜行。
可大门口守卫层层叠叠,人数实在太多,硬闯根本不可能。
沈既白停下脚步,垂眸看向身侧的人,声音带着自嘲:
“为什么要来救我?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利用你……你不生气吗?”
宋归一侧头看他,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戾气,直白开口:
“生气。特别是恢复记忆后,心里憋着一股火,恨不得当场咬死你。”
恢复记忆了啊…
沈既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垂下眼睫。
宋归一忽然伸手,指尖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俯身贴在他耳边,语气又沉又狠:
“做错事,就要受惩罚。沈既白,你给我等着。”
他松开手,随手撩了撩厚重的假发,露出耳后藏着的微型耳机,低声下令:
“定位我的位置,启动无人机,吸引门口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早留了后手,哪怕是尤魅了,若是到最后关头要对沈既白下手,他也有办法护住人。
沈既白却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不用。现在还不能暴露你的势力。”
宋归一看向他。
沈既白抬眸,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双眼,声音近乎哀求:
“别看……求你了。”
宋归一心头微动,顺从地闭上眼:“好。”
得到应允,沈既白松了口气,虚弱地靠在他肩头。
他接过宋归一手里的短刀,毫不犹豫划破自己的手腕。
温热的鲜血滴落地面,瞬间散开。
无数细小的蛊虫从他皮肉之下钻了出来,密密麻麻,疯狂围着那摊血液啃噬,转瞬之间飞速胀大,场面诡异又惊悚。
沈既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些虫子,缓缓闭上眼。
他的身体里,早就被蛊虫占满了。再晚一步,他就会彻底被炼成人蛊,再也回不来。
宋归一伸手用力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别怕,我在。”
沈既白咬了咬唇,嗯了一声。
这人…为什么那么好…
片刻后,那些蛊虫纷纷朝着门外爬去,四散开来。
沈既白瞬间脱力,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气息微弱:
“对不起……没力气了……必要的时候,把我丢下,你自己跑……”
宋归一不轻不重掐了一把他的腰,低声强硬道:
“跑不了,咋俩就一起死。”
他俯身背起浑身无力的沈既白,目光盯着大门口。
此刻门外已经乱作一团,守卫不知被什么东西疯狂啃咬,一个个失去理智,开始互相攻击、自相残杀。
正是最好的时机。
宋归一咬紧牙关,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背着沈既白,猛地朝着门外冲了出去。
一路跌跌撞撞冲出蚩家地界,林间的风终于吹散蛊池里阴冷的腥气。
宋归一脚步不停,后背托着浑身脱力的沈既白,喘着气低声开口:“龙家祖祠往哪走?”
沈既白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勉强抬眼辨认四周错落的树影,指尖虚弱地指向东北方向:“那边只剩一片废墟了,去那里干什么?还是说想走那条地道逃出去?”
宋归一摇了摇头,脚步依旧往前迈:“你们从前靠地道逃生,蚩月必然早已知晓,可能已经做了手脚,反而最危险。”
“那你去废墟做什么?”沈既白靠在他温热的后背上,疲惫感一阵阵涌上来,困意沉沉,忍不住轻轻蹭了蹭他的肩窝。
“埋点东西。再忍忍,到前面我给你包扎手腕。”
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林,周遭安静下来。
宋归一将沈既白放在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上,伸手从苗衣胸口暗袋里掏出一卷备用绷带,指尖利落拆开。
“不得不说,蚩家这衣服设计得挺巧妙,没裤兜,胸口这块倒能藏不少东西。”
沈既白这才认真抬眼打量他。
一身贴合身形的苗家女装,虽然身形高挑,却半点不违和。
宋归一骨相柔和,随了他母亲的柔,本就生得极好,此刻脸上描着浅淡苗妆,唇上点了口红,皮肤本就冷白,衬得眉眼妖冶又锋利,活像个勾人心魄的妖精。
宋归一包扎好他的手腕,抬眸撞进他直白的目光里,挑眉轻笑:“盯着我这么久,喜欢我这副样子?”
沈既白耳尖微热,不自觉咽了下喉咙,老实应声:“嗯。”
宋归一笑意更深,俯身重新背起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表现乖点,以后我可以考虑穿给你看。”
沈既白把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安:“宋归一,我们……真的会有以后吗?”
欺骗,用来做棋子这种事,真的不会有芥蒂吗?
宋归一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小腿,“有。沈既白,你必须对我负责。”
“我十七岁遇见你,从前没爱过谁,正是情窦初开,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是你故意靠近、引诱我动心,这辈子,你都跑不掉。”
“你只能成为我的,你得对我的未来负责。”
沈既白安静了许久,忽然低低笑出声,双臂收紧,牢牢圈住他的脖颈,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
“宋归一,这一切本来就是你的错,谁让你刚刚好来我的店里买花,谁叫你长的那么漂亮,谁让你傻乎乎的就跟着我走了。”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宋归一轻笑出声,脚步轻快:“好好好,是我错,偷走你的心,搅黄你的计划。我对你负责,行不行?”
沈既白“嗯”了一声,彻底卸下了平日里周全温和的伪装,不讲理地耍赖:“那你娶我,必须娶我。”
宋归一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背上的人:“这么迫不及待?”
沈既白抬眼直直与他对视,眼底泛红,翻涌着浓烈到偏执的占有欲:“你敢拒绝,我就勒死你。”
宋归一停下脚步,作势要把他放下来。
沈既白却不肯松手,双腿死死盘住他的腰。
宋归一无奈,偏头轻笑:“不下来,我怎么亲你?”
沈既白猛地一僵,怔怔抬头望着他。
宋归一微微将人往上托了托,侧脸凑近,气息温热:“那你自己凑过来。现在不方便深吻,先亲脸抵账,以后加倍还给你,好不好?”
沈既白回过神,耳尖滚烫,微微仰头,轻轻吻上他的侧脸。
“我不要加倍。”他咬着宋归一的肌肤,又亲又蹭,语气执拗,“我要你亲我一辈子,生生世世。”
“只给你亲,多少都依你。”宋归一依着他,顺着他,满足他。
沈既白黏着亲了许久,才安分下来,乖乖趴在他背上。
一路走到龙家祖祠。
曾经气派的院落早已被大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散落一地。
宋归一啧了一声:“还真是烧得干干净净。”
他把沈既白放在相对干净的石台上,弯腰徒手挖土。
沈既白眨眨眼,实在跟不上他跳脱的心思,疑惑问道:“你挖土做什么?”
宋归一把挖起的土壤装进小密封袋,又从怀里取出微型定位器塞进破旧陶罐里,慢条斯理解释:
“带点土回去研究成分,看看龙家当年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让蛊虫本能畏惧。至于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陶罐,回头笑得意味深长:“埋个后手,以备不时之需。”
沈既白托着下巴,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新鲜的笑意:“宋归一,我从没见过你这副样子。”
宋归一耸耸肩,凑近他,用干净的左手揉了揉他的发丝:“你不也一样。而且……你根本不讨厌我这样,对不对?”
沈既白抿紧唇,伸手抢回自己的头发,别过脸不给他碰。
宋归一低笑一声,低头看了眼手表,沉声问道:“你以前来过这里,除了那条地道,还有别的出路吗?”
沈既白仔细回想片刻:“尤魅了提过一条老路,会绕很远。”
宋归一点头,直接俯身将他打横抱起:“那就走地道。”
沈既白一愣,眯起眼:“你刚才不是说地道不安全?”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觉得地道危险,既然如此,那我们偏要往那里钻。”宋归一淡淡解释。
沈既白瞬间懂了他的心思,心头一沉:“你不打算和尤魅了汇合?”
宋归一眼眸骤然暗沉,语气冷了几分:“不出意外,她要的从来不止是夺回龙家权势。还有你。”
沈既白轻嗤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你的意思是,她也想把我炼成人蛊?”
宋归一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占有欲:
“我的阿沈,还真是抢手。人人都想得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