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獾雀吗？”
沈既白与许暮朝一同将昏迷的獾雀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废墟角落，这一片区域的怪物尽数被斩杀干净，满地残尸，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危险。
沈既白应了一声，指尖搭上獾雀的脉搏，指尖触到那紊乱却顽强跳动的脉象，立刻拿出绷带与药物，利落为他处理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所有怪物都是一刀毙命，出手的人实力深不可测。”
许暮朝侧耳听着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密集枪声，语气平静：
“看来那人闯入寨子后，清理掉了半数怪物，帮我们省去不少麻烦。顾迟昀他们应该已经进寨子里了。”
处理完伤口，沈既白缓缓站起身，垂眸望着昏迷的獾雀，语气沉了几分：“他身上没有蚀魂香，那东西一定还留在禁坟里。”
许暮朝轻轻拉住他的衣角，低声劝阻：“尤小姐已经去和蚩月汇合交涉了，等顾迟昀赶来，我们再一同前往。”
沈既白抿紧唇，只是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眼底藏着未消的执拗。
他不明白，许暮为什么还稳得住，一点也不慌乱。
一旁，咎缓缓从昏迷中苏醒，庞大的身躯艰难挪动，一点点爬到獾雀身边，将他牢牢圈在蛇身中央，猩红的蛇信子一遍遍温柔舔舐着獾雀染血的脸颊，带着劫后余生的依赖。
许暮朝凭着气息有所察觉，轻声问道：“有大蛇？”
“嗯，獾雀的灵蛇，体型很大。”沈既白拉着许暮朝退到角落坐下，废墟里一时陷入沉寂。
许久，他忽然开口，很是疲惫，“你介意宋归一守着一个无意识又丑陋的傀儡怪物吗？”
许暮朝微微偏头，认真反问：“那你呢？你真的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沈既白垂落眼眸，望着地面的血渍，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麻木：
“就算拿到蚀魂香给他用，他依旧不能产生感情，不能爱上我。相比之下，我练成人蛊，用我的血解蛊，他能活下去，我也能活着，能一直陪着他、护着他。”
许暮朝摇头，一针见血：“这只是站在你的角度，你自以为完美的答案。对你而言，这是单方面的牺牲，不公平，更是妥协。”
“对宋归一而言，他要带着愧疚，痛苦的过完这一生。”
沈既白低低嗤笑一声，抬眼望向头顶残破漏风的屋顶，双眼空洞无神：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我生来就是为了成为人蛊，又在他身上种下了因，这本就该由我来偿还恶果。”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地面微微震颤，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快速靠近。
两人瞬间同时绷紧神经，呼吸一滞。
沈既白屏住呼吸，小心探头往外望去。
一道高大佝偻的人影在废墟间缓缓游荡，浑身覆满粗糙黑鳞，脊骨突兀地高高凸起，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蜥蜴长尾，和那些怪物不一样，他更像是感染者。
沈既白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獾雀身上深浅交错的咬伤，心底生出巨大疑惑：獾雀同样被怪物咬伤，为什么没有被感染异化？难道獾雀的血，能压制怪物毒素？
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轻手轻脚蹲到獾雀身边，取下自己的杀人凶器，从他手臂抽取一管温热的血液。
许暮朝握紧了腰间的手枪，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指尖扣住扳机。
砰———
那道人形怪物撞破断墙，嘶吼着朝屋内扑来！
许暮朝抬手凭感觉开枪，子弹打在怪物肩头，溅起黑血，却没能阻拦它分毫。
沈既白迅速收好武器，掏枪对准怪物，可看清那张扭曲却依稀可辨的面容时，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许暮朝，喉结滚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异化后的感染者速度极快，蛮力更是骇人，鳞甲坚硬，寻常子弹难以重创。
沈既白毫不犹豫开口：“我把他引开，你带着獾雀立刻走！”
“不行！”许暮朝直接打断，“该我去引！你现在视线无碍，能带着他们脱身，我行动不便，反而更适合做诱饵！”
不等沈既白反驳，许暮朝一把将背包塞给他，转身朝着屋外扬声大喊：“我在这里，来追我啊！”
那怪物听见他的声音，动作僵硬一瞬，浑浊的眼睛盯着许暮朝，胸口传过来闷闷的感觉。
他摇了摇头，野兽的本能瞬间压倒残存意识，嘶吼一声，朝着许暮朝冲出去。
“蠢货！”沈既白低骂一声，来不及多想，立刻俯身扶起昏迷的獾雀，咎拖着重伤的身躯，艰难地跟在两人身后。
沈既白不敢耽搁，咬牙朝着龙家祖宅的方向狂奔，心底翻涌着浓烈的不安与后怕：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直接把他迷晕、捆起来，牢牢锁在龙家祖宅里，绝不该把他带到这危机四伏的寨子来！
颈间的小乖绷紧身躯，冰凉的蛇身紧紧缠上许暮朝的脖颈，不停用脑袋蹭着他的下颌，急促地给他提示前方路况与身后的动向。
许暮朝借着这份指引，在狭窄破败的巷道里快速奔逃。
失去双眼确实处处掣肘，可他天生感知敏锐，风声、脚步声、怪物鳞甲摩擦地面的声响，都在脑海里飞速拼凑出周围的地形。
方才密集的枪声距离并不远，顺着那个方向跑，一定能遇上顾迟昀的队伍。
身后劲风骤然袭来，锋利的利爪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许暮朝反应极快，反手精准扣住怪物的手腕，借着对方前冲没收住的巨大惯性，腰腹猛地发力，干脆利落地一个过肩摔，将这头庞然大物甩飞出去，重重砸在断墙上。
他不敢多做停留，拔腿继续往前狂奔。
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小乖骤然收紧身躯，几乎勒得他呼吸一滞。
许暮朝立刻停住脚步，心脏猛地一沉——
是石梯。
这座苗寨依山而建，遍布高低错落的石阶，看不见路后，楼梯就是他最大的死穴。
身后，被摔懵的怪物摇晃着脑袋爬起来，猩红的眼睛锁定目标，嘶吼着再度猛冲过来。
千钧一发之间，许暮朝迅速扯下颈间的小乖放在地面：“躲好了。”
这里石阶层层叠叠，带着她一起跳太冒险，一个不慎滚落，极有可能把小乖活活压伤。
做好决定，他护住头部，纵身一跃往下跳。
运气差点滚下去，运气好平安落地。
万幸，双脚稳稳踩实平地，没有踩空。
许暮朝悄悄松了口气，刚抬出一步，身后黑影骤然压下。
他错了。
这里的石阶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要陡。
时清猛地扑上来，沉重的身躯带着他一同摔下，一人一怪物顺着层层石阶，翻滚着一路坠了下去。
————
宋归一刚把山寨的警戒、医疗、直升机起降点全部安排妥当，天际突然炸开一声巨响，一道赤红的信号弹拖着尾焰冲上高空，在灰蒙蒙的天幕里格外刺眼。
他心头猛地一紧，这是许暮朝的信号弹，落点直指龙家祖宅方向。
“跟我走！”宋归一立刻点了几名精锐，二话不说朝着龙家方向疾驰而去。
废墟角落里，沈既白守着昏迷的獾雀静坐许久，心底猛地一下豁然清明。
许暮朝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太清楚自己的心思，知道自己为了救宋归一，会不顾一切甩开怪物、甩开所有人，独自跑去练人蛊。
所以才刻意把獾雀丢给他，让他必须留下来看护；背包里提前备好的信号弹，就是逼他乖乖通知宋归一，断了他孤注一掷的后路。
沈既白闭了闭眼，满心疲惫。
龙家祖宅附近确实相对安全，零星游荡的怪物不多，凭他一人足够轻松解决。
没过多久，枯叶被脚步踩得沙沙作响，有人快步靠近。
沈既白抬眼望去，下一秒就被一个滚烫的怀抱死死箍住。
宋归一扑进他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嵌进骨血，双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眼眶通红，压抑的怒火几乎要炸开：
“沈既白，从今往后，不许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话音未落，宋归一突然抬手，将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沈既白瞳孔骤缩，心脏骤停，急忙伸手去拦：“你干什么！”
明明气得浑身发抖，滚烫的眼泪却控制不住滚落下来，让宋归一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只有声音嘶哑又偏执：
“你要是再一声不吭偷偷走掉，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沈既白力气远不及盛怒之下的他，只能放软语气，轻声哄道：“我知道了，先把枪放下。”
宋归一咬着下唇，不肯退让：“你对着我发誓，绝对不离开我。敢走，我就不得好死、下地狱、永世不入轮回！”
沈既白深深看了他半晌，终究妥协，低声复述：“我发誓，我若离开你，你便不得好死。”
宋归一这才缓缓放下枪，情绪稍稍平复，目光落在一旁的獾雀身上：“他怎么样了？”
“没事，休息一阵就能醒。”
宋归一挥手让人把獾雀抬走，咎拖着重伤的身躯，亦步亦趋跟在队伍后面。
做完这些，他弯下腰，背对着沈既白，固执道：“我背你。”
沈既白失笑摇头：“我又没受伤，自己能走。”
宋归一只是定定看着他，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沈既白无奈，只好俯身趴在他背上。
宋归一背起他，手掌摩挲着他的脚腕，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后怕与威胁：
“阿沈，不许离开我。别逼我把你锁起来，一辈子关在我身边。”
沈既白安静地伏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他太清楚，宋归一是认真的。这人看着跳脱天真，骨子里藏着最偏执、最天真的残忍。
一行人一路赶回山寨，妥善安置好獾雀，宋归一更是寸步不离地黏着沈既白，半步都不肯挪开。
沈既白轻叹一声：“我只是去看看蝴蝶，不会跑的。”
宋归一垂着头，语气固执又委屈：“我不管，你现在，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