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炊烟还没有散尽,薄薄的雾气缠在山腰上,像一条没睡醒的白色丝带。
吃完早饭,宋归一背着包从屋里出来,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送行的人比昨晚吃饭的还多,站了满满一院子,连村口那棵老榕树下都有人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宋归一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一串尾巴,挥了挥手,声音又亮又脆:“别送了——快点回去吧——”
吉祥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最前面,双手拢在嘴边当喇叭用,喊得脸红脖子粗:“宋归一——!过段时间我和银勾就去找你——你可不能把我忘了——!”
宋归一隔着几米远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个黄色的身影从人群的缝隙里蹿了出来。
那条土狗跑得飞快,四条腿倒腾得像装了马达,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
它一头扎进宋归一怀里,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膝盖,整个身体都在扭,尾巴甩得像螺旋桨,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撒娇声,鼻头湿漉漉地蹭着他的手掌。
宋归一蹲下身,两只手插进它厚实的毛发里,从脖子一直撸到后背,感觉不错。土狗眯着眼睛,整条狗都快化在他脚边了。
“你想跟我走吗?”宋归一捧着它的脸,问它。
“汪汪!”土狗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了,整条尾巴甩得像要把自己甩飞出去。
宋归一笑了,拉着它颈后的皮毛往车那边带,一边走一边低头跟它说话:“那你可要好好表现啊,我家规矩很多的,不能乱咬东西,不能随地大小便,不能欺负人家帽兜……”
“对了,尽量不要吵,要不然会有大蛇吃掉你的!”
土狗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它一直摇着尾巴,舌头耷拉在外面,咧着嘴,看起来像在笑。
宋归一敲了敲许暮朝那边的车窗。顾迟昀降下车窗,许暮朝偏过头来,晨光从他的侧脸滑过去,把他白皙的皮肤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哥,我想养狗!”宋归一把土狗的两只前爪搭在车窗下沿,让它露出一张吐着舌头的脸。
许暮朝伸出手,摸到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手指在狗耳朵根儿揉了揉。土狗被揉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以后要先问沈老板,他觉得不行了再来问我。”许暮朝的手指从狗耳朵上收回来,在空气里转了个方向,落在宋归一的头顶上,揉了揉,“知道了吗?”
宋归一点点头,笑得肆意:“知道了!”
他拉着狗转身就跑,跑到前车那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兴奋:“阿沈——我想养狗!”
沈既白正坐在后座,逗弄着帽兜,听见宋归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只咧着嘴吐着舌头、尾巴摇得快要起飞的黄狗,嘴角弯了一下。
“你家狗狗,会欺负我家帽兜吗?”他问。
那只土狗他照顾过,知道性格,只是故意逗宋归一的。
宋归一举起右手,三根手指并拢,表情庄严得像在宣誓:“不会的!我保证!”
沈既白看了他两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我们先去找狗主人商量一下吧。”
他把帽兜放进笼子里,拉开车门下了车,带着宋归一去找那位住在寨口的阿婆。
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沈既白蹲下来,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阿婆听完,摆了摆手,同意了。
沈既白站起身,朝宋归一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
等准备好,车子发动了。
寨子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地变小,木楼变成了火柴盒,人影变成了小点,那条弯弯曲曲的进山路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最后连灰线也看不见了。
宋归一靠在沈既白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不舍:“时间过得真快。”
沈既白低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落下一个吻,“想好给它起什么名字了吗?”
黄狗吐着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宋归一的手指,湿漉漉的,痒痒的。宋归一被它舔得缩了缩手,又伸回去让它继续舔,认真想了好一会儿说:“就叫圆规吧。”
“始于一点,终于原点。我们第一次到这里就遇到了它,离开的时候也只带走了它,感觉很有缘分呢。”
“汪!”圆规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把后座垫子拍得啪啪响,看起来是真的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
沈既白看着宋归一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白化病而颜色浅淡的眼睛在晨光里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轻轻地“嗯”了一声。
“回去以后,你想要做什么?”他问。
宋归一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两下,像蝴蝶扇翅膀。他的手还搭在圆规的脑袋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层柔软的皮毛。
“你要跟我回京城吗?”他反问。
沈既白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行。我在南城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宋归一的嘴撇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沈既白看到了,他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头顶,等着他开口。
“那我等你。”宋归一说。
沈既白掐着他的脸,指腹捏着他脸颊上那点软肉,宋归一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嘴巴嘟起来,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好,我会尽快办完的。”沈既白说。
后一俩车里,顾迟昀抱着昏昏欲睡的许暮朝,靠背调到了最低,座椅宽大而柔软。
许暮朝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埋在顾迟昀的颈窝里,昏昏欲睡。
顾迟昀低头,沿着鼻梁,落在嘴唇上,含住那一小片柔软,含了很久才松开。
前座的司机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面,手指按了一下遮板的按钮。黑色的隔板缓缓升起来,把后座隔成了一个安静的、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
顾迟昀的指尖落在许暮朝脖颈上,摩挲着那条黑色的颈环,里面的定位器、窃听器、摄像头,二十四小时运行着,从他给许暮朝戴上去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停止对许暮朝监视过。
他的朝朝只能是他的,属于他的,绝对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顾迟昀的指腹沿着颈环的边缘慢慢地描过去,一下一下的,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粗重起来,低下头,嘴唇贴着许暮朝颈侧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蹭了蹭,又忍不住亲了一下。
“宝宝。”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许暮朝半梦半醒,睫毛颤了颤,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顾迟昀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这里没人,宝宝,叫老公。”
许暮朝眯着眼睛,意识还浮在梦与醒之间的那片灰蒙蒙的浅滩上,没有上岸,也没有沉下去。他的眼皮很沉,嘴唇却很乖,迷迷糊糊地张开,含混地吐出了两个字:“老……公……”
那两个字黏黏糊糊的,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棉花糖,还没成型就要化了。
顾迟昀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低头咬住许暮朝的耳垂,含在齿间轻轻磨了磨,又松开,嘴唇顺着下颌线滑到脸颊,最后落在那张半梦半醒的嘴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宝宝,你怎么那么乖呢?”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再叫几次……”
许暮朝又“嗯”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像一根被人轻轻拉长的麦芽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睡着了。
顾迟昀等了一会儿,确认这个人真的又睡着了,宠溺的笑一声,没有再叫他,手指却不老实,从许暮朝的衣摆下面探进去,贴着他温热的腰侧,慢慢地、轻轻地摩挲着那一小片光滑的皮肤。
许暮朝一放松下来,没有事情干就很嗜睡,对身体没有影响,顾迟昀也随着他去了,只是有时候会忍不住把人折腾一番。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山变成了开阔的平原,从绿色的树变成了灰色的楼。
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挂在东边的天空上,不高不低,把整条高速公路照得明晃晃的。前车和后车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条鱼在同一条河流里游着,各自朝着同一个方向。
宋归一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沈既白肩上,嘴巴微微张着,睫毛安静地覆下来,沈既白看着他那副不设防的样子,偏头亲他。
圆规趴在他们脚边,脑袋搁在宋归一的鞋面上,也睡着了,尾巴偶尔还摇两下,不知道在梦里追什么。
沈既白摩挲着宋归一的唇,心里一阵满足,又贴过去又亲又舔。
可能是许暮朝这种没什么欲望兴趣的人养大的,宋归一其实欲望不重,多数上被沈既白故意挑逗忍不住的,沈既白知道他好奇心重,又爱玩,每次都能拿捏宋归一的喜好。
宋归一咂了咂嘴,沈既白停下动作,等了一会宋归一重新睡安稳了,他才继续。
算了,这样就好,宋归一是逃不了的,只能是自己的,也只能爱着自己,从现在开始,宋归一只能追着自己跑,哪儿也不能去。
他握紧宋归一的手,眼眸暗沉着,忽然笑一声。
最有钱有权有势的许家,一个上位者一个京爷,这对兄弟,都被吃干抹净,一辈子也逃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