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晚饭不用等我了,我出去一趟哈——"
尤魅了对着屋里喊了一声,也不等回应,弯腰提起墙角那只竹编的篮子出了门。
她沿着寨子后面的小路往山上走,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偶尔踩到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过几户人家时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了,没有停。
蚩月埋在了山顶,那里可以看见整个寨子的布局。坟墓旁边种了一棵树,去年她种下的,已经长出了不少新叶,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蹲下身,把篮子放在碑前,一件一件往外拿,之后她给自己斟满,又给蚩月那只碗里倒了酒。
她端起自己那碗,对着碑举了一下。
"我欠你一条命,但我也安顿好了你们蚩家的人。该分的田分了,该给的铺子给了,老人有地方住,小孩有书读,没亏待他们,算还你了。"
她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有微微的灼热感。她把碗放下,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棵树的叶子,指腹在叶面上轻轻划过,停顿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挺让我意外的,居然有过爱人。"她对着树说,"下辈子就投到外面去吧,做个普通人,和他好好相爱。"
知道蚩月有过爱人这件事,尤魅了其实很惊讶。在她的印象里,蚩月是一把锋利的刀,冷、硬、锋利,好像生来就是那样的,从来没有过柔软的时候。
可每一把刀都是有刀鞘的,蚩月曾经也有一个极好的刀鞘。
该怎么去描述蚩月和沈既白的这一生呢?尤魅了在心里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都是工具人,命运的牺牲品吧。
蚩月被重新当作圣女来养,族里的长老们要求她像初代圣女那般狠厉果决,肩上扛着整个族群的生死存亡,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出这座大山。
而沈既白被当做人蛊养,天生的棋子和工具人,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辅助蚩月。但沈既白很幸运,他跳出了命运的圈套,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蚩月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东西,族人、责任、仇恨、不甘,还有她亲手杀死的自己的另一种可能。
尤魅了叹了口气,从篮底翻出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皮磨得起毛,边角卷着,上面没有写名字。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有些歪斜,像个孩子第一次写字。
晴——
父亲在教蚩狸认字,那是外面的文字,我也很想学,但父亲不喜欢我,所以我总是偷偷的听着,等他们休息后跑过去看。母亲发现后把我打了一顿,丢到了蛇窟里反省。
雨——
蚩狸逃跑了。我很意外,可这么做是徒劳的。他身上中了子蛊,长时间离开母蛊他会死的,他还会回来的。我有点气恼,因为我被他毁容了。
尤魅了挑了挑眉,翻到第二页。
雨——
那些长老又在指责着什么,我只觉得很吵。他们只会说,只会去批判,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寨子里最高的话语权,让所有人都闭嘴。
尤魅了摇摇头,继续往下翻。
晴——
我去四叔那里治疗毁容的脸,很意外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好像是叫忍冬。我记得他小时候很爱哭的,他是四叔仅有的后代了。他很烦,脾气好得离谱,一点也不像四叔,他很喜欢凑到我的面前,教我外面的话。
尤魅了想了想,她对忍冬并不熟悉,只记得忍冬小时候被送出去学习了,后来才回来接四叔的班。
她翻到下一页。
阴——
他为什么掐我的拇指?什么意思?不小心的吧?
尤魅了勾了一下嘴角,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居然蹲在山上看死对头的少女日记。她翻过这一页,下一页的字迹明显潦草了一些,这一页没有写天气。
他说喜欢我。我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忘记了。应该是拒绝了,作为圣女是不能有情的,母亲说这是大忌。但是脾气那么好欺负的他把我压在树上亲,那一瞬间心里多了很多很多东西。
我突然萌生了带着他逃离这里的想法。蚩狸可以逃跑,我是不是也可以逃跑?
大雨——
和他在一起的事被母亲发现了。母亲很生气,她把我关了起来,我不想他死,所以我想办法逃出去。没想到的是,他站在洞口外,浑身是血,人却傻傻地对我笑。他是个傻子。
雷雨——
忍冬是个很好的人,我收拾好了行李,要联系他时母亲把我叫走了,告诉我那些因果。龙家人真是过分呢,他们躲避了因果,却让我蚩家去顶替,最后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山鬼再回来把东西抢回来。
我很生气,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要给他们呢?当年去打战死得最多的是我蚩家人,承接因果的是我蚩家人,最后一无所有的还是我蚩家人。真是布了好大的局。
我想了很久很久,我真的要为了忍冬而放弃家族,放弃族人存续吗?我不知道。
尤魅了翻到下一页。纸面上有一片暗褐色的血迹,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抿了抿唇,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雨——
我不喜欢雨天,蚩狸逃跑的那天也是雨天,忍冬死的今天也是雨天。
他真的很好很好。他偷偷带着我去禁坟山脚,我们没有说什么话,之后他又带着我坐在田埂上说着爱我。
他是个温柔的人,很照顾我,从不让我分心去选择,所以他笑着自杀了,就在我的面前,用刀穿透了心脏。
我没有阻止,反而松了口气,原来我不爱他。
晴——
我生病了。我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精神恍惚着,心里空荡荡的。我不喜欢雨天,雨天让我觉得浑身都好痛,特别是心脏那里。可我又似乎很喜欢雨天,因为雨天可以看见忍冬。
尤魅了合上日记本,没有再看下去,点燃了笔记本,火苗蹿起来,舔上纸页的边角,字迹在火焰中慢慢消失。
风吹着燃烧的日记本,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像一群黑蝴蝶,被气流托着,越飞越远,最后散开在暮色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笔记本被风翻到某一页上,上面是用血写的:忍冬死后的第三年,我才知道我爱他。
尤魅了对着墓碑坐了很久,胸口微微发涩,她弯腰拿起空篮子,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风从后面追上来,把那棵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
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步子,让那阵风跟了一段,又走远了。
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一些,远远的她就听见竹林里传来一阵阵声音,像是竹叶被风卷起来,又被什么东西切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
她放轻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
月光还没上来,竹影在暮色里叠成一团一团的墨色。她拨开一丛矮竹,看见了獾雀。
他蒙着眼睛,黑色的布条在脑后系了个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和微微绷起的下颌。他手里握着一柄苗刀,刀身窄长,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风穿过竹林,卷落几片竹叶,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捕捉到细微动静的兽。竹叶落下的轨迹还未完全展开,刀锋已经动了,将那几片叶子齐刷刷地从中劈开,裂成整齐的两半,缓缓飘落在地。
尤魅了没有出声。
一块石头从暗处破风飞来,带着尖锐的呼啸。獾雀的刀锋一转,速度极快,轻巧地将那块石头从中切开,两半石片擦着他的耳侧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泥土里。
紧接着,咎的巨尾从暗处横扫过来,裹挟着一片竹叶和碎泥,带着沉闷的风声,直直朝他拍去。獾雀侧身,几乎是贴着蛇尾的边缘擦过去的。他落地时没有停顿,脚下一蹬,整个人又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鸟,轻盈而精准。
尤魅了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獾雀的步法变了。不是她教的那种稳扎稳打的、每一步都踩实的走法,而是一种更轻、更快、更像是贴着地面滑行的姿态。他的刀挥出去的时候,手腕的弧度多了一个很细的转角,那是她没见过的,但她认得出来。
龙家苗刀十三式后面的几式早已失传。她学了前八式,只教了獾雀前三式用来保命。可此刻,完整的十三式就在她眼前展开,一招一式,连绵不绝,像一条被接上了断头的河,重新流淌起来。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獾雀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以为他还在闹脾气、还在玩手机、还在逃避的日子里,这个曾经跟在她身后、拉着她衣角、动不动就红眼睛的小鬼,已经长成了她快要认不出的模样。
他的身形比从前高了不少,肩背也宽了,握刀的手稳得像根钉子。
忽然间,獾雀停了下来。
他站在竹林中央,周围的竹子断了大半,断口参差,竹叶落了满地。他把刀插进泥土里,抬手摘下蒙眼的布条,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咎从暗处游出来,巨大的蛇身绕过断竹,将脑袋贴在他肩侧,吐了吐信子。
獾雀低头看了咎一眼,抬手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微微偏过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穿过暮色,落在尤魅了藏身的那丛矮竹后面。
“……姐?”
咎顺势缠上他的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冲着尤魅了的方向喊:“你站那儿多久了?”
尤魅了从竹丛后面走出来,步子不急不慢。她的目光从獾雀脸上滑到他手里那柄刀上,又滑到周围那一片被斩断的竹子上,最后落回他脸上,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重新看一遍。
她没有说那些他在想什么、什么时候学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之类的话。她只是走过去,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獾雀疼得哎呦一声,满是幽怨,“你就打我吧,打傻了没人给你送老!”
尤魅了勾唇,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一同回家:“谁稀罕你给我送老,我看上了一个可爱的妹妹,你明天去和人家约会约会啊。”
獾雀不乐意,憋着个嘴,“我喜欢男的,再娶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人我还能活吗?”
“嗐!你小子!”尤魅了拧他的耳朵,“你要龙家绝种是不是?”
真是奇了怪了,好端端的獾雀怎么就弯了呢?谁导致的啊?
獾雀拍开她的手,溜到前面,对她做鬼脸,“这不是有你吗,你压力我这个弟弟做什么?”
“混蛋老女人,母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