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殊俯下身,吐息不可避免地呼在赫连珏赤裸的后背上。
浸满药液的棉签触碰外翻的血肉,赫连珏放松的肌肉骤然紧绷,他咬着牙,硬是没有发出一丝闷哼。
洛殊看到片片伤口,心脏不免泛起些许细密的酸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了一把。
他低下头,鼓起腮帮子,对着那处伤口柔柔地呼气。
呼出的热气如同羽毛般,一下又一下地扫过赫连珏的脊背。
“真是个小可怜……”
洛殊瞥见他紧握双拳强忍疼痛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嘟囔了一句。
一句无心之言,却让赫连珏身形微颤,捏紧的掌心松开。
被洛殊看到了,于是他成了个需要被怜悯的“小可怜”。
他在这人面前维护的那点可笑的自尊,像是个笑话。
赫连珏低垂着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自嘲的闷笑,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苦涩。
洛殊察觉到了他情绪的异样,停下手中的动作,绕到他面前,微微弯下腰,“如果觉得疼,就不用勉强自己笑出来。”
洛殊清透的目光直直地望进赫连珏眼底,语气是前所未有过的平和与温柔。
“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紧绷着。我又不是那些会欺负你的恶客,你放松一点嘛。”说着,洛殊乐呵呵地戳他没受伤的肩臂肌肉。
赫连珏惊愕地抬起头。
他以为洛殊的可怜,是上位者施舍给蝼蚁的带着高高在上优越感的同情,洛殊的眼神里却纯粹的心疼。
那是一种将他放在同等位置上,真真切切的担忧。
赫连珏凝视着洛殊,少年敛眉低首,眼中流转盈盈波光。
端详着洛殊明艳无瑕的脸,赫连珏脑海中不由得生出强烈的荒谬感。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对他总是充满毫无来由的恶意?
他明明已经极力去成为一个温和无害的人,对人谦逊有礼,可那些恶意的目光、无端的针对和折磨,却始终如影随形。
想着想着,赫连珏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好几年前。
他不信玄学命理,但某次偶然路过了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寺。
寺里一个瞎眼的扫地老僧拦住他,摸着他的骨相,神神叨叨地说:他命格不同常人,因有一场泼天大际遇,所以前期才必遭百般劫难,以此来熬炼筋骨。
赫连珏觉得荒诞至极。
他默然地想着,如果所谓的“大际遇”需要他像条狗一样被人踩在脚底来换取,那这际遇也不算什么好东西。
他没将那老和尚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
洛殊屈尊降贵地来到了他身旁。
这会儿的赫连珏,恍惚间有种被雷电击中的战栗感。
难道,老和尚口中的“大际遇”,指的是遇见眼前这个人吗?
“嗯。”赫连珏笑着轻应。
“昂。”
洛殊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眼神左右一瞄,红着耳根绕回他身后,动作更加轻柔地替他清理破皮的地方。
遇到伤得严重的地方,洛殊换上柔软的脱脂棉布,一点点擦拭掉凝固的血污。
上好了药,洛殊拆开那卷雪白的绷带,准备一圈一圈地将赫连珏的肩膀缠起来。
缠了两圈,一只宽大滚烫的手掌冷不丁抓住了洛殊的手腕。
“欸,咋啦?”
“殊殊,不用都缠上,缠得太厚,透气性不好,反而影响伤口恢复。”
洛殊被他抓得心跳漏了一拍,好似抓住的不是手,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太紧。
意识到行为冒失,赫连珏忽地一下松开他,神情稍微有点儿不自然。
“那也行吧。”
洛殊表情局促地避开他的视线,“不过等一下穿上衣服,肯定会摩擦到伤口的,你自己注意点。”
“都这么晚了,阿珏,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
一直在柜子底下翻找东西的秋伯突然插了句话,打破了两人之间说不清的黏糊劲儿。
赫连珏闻言,疑惑地看了洛殊一眼。
以往他在外面受了伤,怕回宿舍被人看出来,时间太晚了会在秋伯这里将就一晚。
但他不知道,从小娇生惯养的洛小少爷,能不能忍受得了这里的环境。
洛殊摁下开关键看时间,确实不早了。
他苦恼地拧起秀气的眉,指尖在屏幕上划拉,打算叫个洛家的司机过来接。
但这片巷区太深,九曲回肠的窄街顶多开个小三轮,洛殊扣着手机屏幕纠结。
“车开不进来的,殊殊。”赫连珏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温声开口。
“要走过一大段黑漆漆的巷子,到外面的大路口,车才能到接人的地方。”
赫连珏小幅度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温和的目光落在洛殊沾着泥点的鞋尖上。
“我送你过去,等你安全上车了,我再回来。”
洛殊惊诧地盯他,“你要夜不归宿啊?”
赫连珏被他大惊小怪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长睫下垂,敛去眼底异样的微澜,“学校没有规定不能夜不归宿。”
听到这话,洛殊的小脑瓜里突然蹦出个绝妙的主意。
赫连珏可以夜不归宿,他是不是也可以不用回宿舍?
一想到回宿舍就要面对发疯的辰冼君,还有过分黏人的简延,一副死人脸的简松枝,他这心里啊,就有点儿萎萎的。
反正今天的系统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不想回去自投罗网,给自己找不痛快。
“阿珏,如果我晚上也不回去的话……”
洛殊歪了歪脑袋,试探地瞅着瞧,眨巴眼,“我能睡哪儿啊?我们一起住酒店吧?”
说着,洛殊胡乱在手机软件上翻找。
“附近没什么酒店吧。”
赫连珏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感觉那些这边的民宿不算正规旅馆,大半夜让你住那种地方,我是放心不下。”
听到赫连珏语气里真切的关心,洛殊心里美得不行,直呼哎哟喂小小白月光快被他拿下了吧,但还是故意小声哼哼。
“我要是回去了,你真要留在这儿?”
洛殊看了看四周,小小的一间屋子,真不知道怎么住下两个人。
赫连珏蓄有温和笑意的眼眸静静看着他,“我在秋叔这儿有个小房间,而且等会儿,我还有些事儿要和秋叔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