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妄,你真的没有心吗?)
林初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
天花板上是极简风格的无主灯设计。身下的床垫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
他动了一下。
尖锐的撕裂感从大腿根部和腰椎直窜大脑。
昨晚在宿舍的记忆瞬间涌回。木板床的剧烈摇晃、祁妄咬在侧颈的牙齿,还有那滴落在锁骨上的温热鲜血。
林初猛地攥紧了真丝被面。指骨泛白。
他是个男人。
却被另一个男人……他的竹马以最屈辱的方式死死钉在身下。
他转过头,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粒退烧药。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哥哥,按时吃药。”字迹狂放。
那张纸条像一张无形的网,连皮带骨地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卧室门被推开。
祁妄走了进来。
他换了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腰间系着黑色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瓷碗里盛着熬得软烂的干贝瘦肉粥,热气氤氲。
祁妄在床沿坐下。
他看着林初苍白的脸,眼神温柔。昨晚那个把林初逼入绝境的疯子,此刻仿佛凭空消失了。
“醒了?”
祁妄端起瓷碗,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吹了吹。
汤匙递到林初紧闭的嘴边。
“哥哥,吃点东西。你昨天太累了。”他压低嗓音,带着点哄骗的意味。
林初盯着那勺粥。
视线缓缓上移,看向祁妄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积压了一整夜的恐惧与屈辱,在这一秒彻底炸开。
林初猛地抬起手臂,用力挥出。
“啪!”
手背重重砸在祁妄的手腕上。
瓷碗脱手。
“哗啦——”
碎瓷片在实木地板上四下飞溅。滚烫的粥液泼洒一地,几滴热粥溅上了祁妄的裤腿。
林初缩回床角,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他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滚!”
嗓音嘶哑到了极点。
这是他对祁望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他露出了最后一点、毫无杀伤力的獠牙。
祁妄看着满地狼藉。
他沉默地蹲下身,伸出左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动作牵扯到了右臂。
宽松的家居服袖口滑落,包扎好的白色绷带再次被鲜血染透。新鲜的血珠顺着指尖往下砸。
祁妄动作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那条流血的胳膊上。
那是昨天祁妄为了替他挡浓硫酸留下的伤。
祁妄抬起头,仰视着床上的林初。
那双深邃的眼睛褪去了攻击性,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错觉。
“哥哥,你讨厌我没关系。”祁妄嗓音发哑,“我知道我昨晚弄疼你了。可是,除了我,你还能依靠谁?”
他捡起一块较大的瓷片。指尖用力到发白。
祁妄站起身。任由右臂的血滴在地板上。
“你出去,让我静一静,求求你……我真的太累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扛……凭什么……”,林初大口喘着气,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林初崩溃的闭上眼,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这三年,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父亲死了,家破人亡,背负巨债。
他在最底层的泥沼里摸爬滚打,被白眼,被羞辱。为了几百块钱的兼职,他可以连轴转三十个小时不合眼。
尊严这种东西,早就被生活碾成了粉末。
那些连饭都吃不上、随时会被高利贷砍死在街头的日子,现在呢,现在又算什么?
我又算什么……。
爸…你怎么就死了呢……留下我一个人收拾这烂摊子……。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眼泪随着脸颊滑落。他用手抹了抹眼泪。
不!不能这样!
就算在这里哭天抢地、要死要活,能把那三百万的欠条撕了吗?能让祁妄放过他吗?
都不能。
林初睁开眼。
眼底的绝望和愤怒一点点的褪去。只剩下一汪死水般的平静。
他掀开被子,忍着身体的剧痛,一点点挪到床边。
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温水和退烧药。
仰头。吞咽。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一直没开口的祁妄。
“你手臂流血了。”林初的声音很干涩,听不出任何情绪,“去重新包扎一下吧。”
祁妄愣在原地。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他甚至做好了林初会寻死觅活的准备。
可是,林初就这么接受了。
甚至还反过来关心他的伤。
祁妄盯着林初那张过分平静的脸,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你……”祁妄眯起眼。
“我饿了。”林初打断他,“还有粥吗?”
祁妄喉结滚动。
他死死盯着林初看了足足十秒,最后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有。我去给你盛。”
……
半小时后。
林初洗漱完,换上了祁妄准备好的新衣服。尺寸刚好合身。
他坐在餐厅的岛台前,安静地喝完了一碗粥。
祁妄换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装。右臂的绷带重新换过。
他靠在门边,手里把玩着车钥匙。视线一秒钟也没从林初身上移开过。
林初顺从得过了头。
祁妄握着车钥匙的手指骤然收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下到地下车库。
坐进越野车的副驾驶,林初自己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祁妄发动汽车,驶出车库。
早高峰的街道有些拥堵。车厢里死气沉沉。
林初看着窗外的车流。
过了一个红绿灯,他转过头,视线落在祁妄握着方向盘的右臂上。
虽然裹着风衣,依然能看出那一块的臃肿。
“你的胳膊怎么样了?”林初开口。
祁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绷紧。他转头看了林初一眼。
林初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恨意,只有纯粹的询问。
“已经做过简单的包扎了。”祁妄语气平淡,“当时硫酸撒上去的不多,没大问题。”
林初点点头,收回视线。
“那就好。这几天别碰水。”
他像是在交代一件极其平常的琐事。
祁妄一脚踩下油门。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他看着前方的路况,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
“谢谢哥哥关心。”
林初没接话。
他靠回真皮椅背,闭目养神。
祁妄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对付疯子,顺着毛摸才能活下去。
祁妄用余光瞥着林初安静的侧脸。
方向盘上的真皮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哥哥越是平静淡然。
他越是想把这层外壳彻底撕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