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听完祁妄的话，身体僵在原地。
深秋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白玉石桥上，打在他沾满泪痕的脸上。
他并没有因为一句“真相大白”而感到释然。更没有生出半点得救后的感动。
三年的底层挣扎，早就磨平了他对奇迹的幻想。高利贷的棒球棍砸在背上的痛觉，亲生母亲卷款逃跑时的决绝背影，还有无数个深夜里因为饥饿和胃病引发的痉挛。这些实打实的苦难，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可能无辜”就能抹平的。
他垂下眼帘，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男人。眼底涌起更深切的悲哀。
林初死死盯着祁妄的眼睛。夜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宽大的西装外套下摆直接灌进去。
“所以。”林初声音发着抖，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你是因为查出了这些痕迹，最近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祁妄维持着仰视的动作，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出声。
林初胸腔剧烈起伏，眼泪再次砸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冰冷的台阶上。他抬起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如果没查到这些。”林初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肤，“你是不是还会像在宿舍那样，继续强迫我、伤害我？”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不堪的字眼吐出来：“把我当成你泄愤的狗？”
林初天生讨厌死气沉沉，自我调节能力极强。他习惯了在泥沼里找寻活路。但那晚在宿舍，衣服被强行撕裂的声音，还有被迫承受侵犯时的绝望，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他记得祁妄压在他身上时的粗暴，记得那些落在颈侧的咬痕。
他不可能因为祁妄最近施舍的温柔，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他只觉得祁妄是因为得知了真相，才改变态度。这是高位者的恩赐，不是爱。这是一场基于真相的交易。
祁妄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看着林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心疼。
祁妄沉默着，沉重地点了点头。
林初扶着桥柱往后退了半步。他看懂了。祁妄现在的保护，全都是建立在“林父无辜”这个前提下的。
一旦前提推翻，或者再出现什么变故，祁妄随时会变回那个疯子。那种随时可能被抛弃、被撕碎的恐惧，再次攥紧了林初的心脏。
林初受不了这种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失控感。他猛地挥开祁妄伸过来的手。
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白玉石桥的另一端跑去。
林初刚跑出两步。祁妄眼疾手快地站起身，大步跨上前。
一只滚烫的大手从后方探出，一把死死攥住林初的手腕。手臂肌肉发力，将人猛地拽回自己怀里。
“放开我！”林初剧烈挣扎，双手用力推拒着祁妄的胸膛。
祁妄右臂的伤口被扯动，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但他没有松手。双臂铁箍般收紧，将林初紧紧禁锢在怀里，不留一丝缝隙。
祁妄的胸膛坚硬，林初的推拒无法撼动分毫。体型的绝对压制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祁妄低下头，下巴抵在林初的颈窝里。沙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但我很早之前就已经爱上你了……”
林初挣扎的动作顿住。
祁妄收紧手臂，将脸埋得更深，语气里透着回忆的涩然。
“可能是小时候你笑着给我递棒棒糖的那一刻，也可能是长大后一起吃饭的某个瞬间。爱意本就是突然降临的，不是吗？”
夜风拂过。祁妄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
“三年前，我以为我们家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祁妄声音低沉，“这三年，我不清楚自己对你到底是爱得深，还是恨得深。”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林初的耳廓，字字泣血。
“在地下黑拳场，我脑子里全是你。重度抑郁发作想要轻生的时候，看着你的照片我还是忍不住停下手。我告诉自己必须活下来，必须回去见你。”
“当我在三年后把这些烂事撑起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第一件想的事，就是找你。”
这一刻，他们都安静下来，林初趴在他怀里，他听见了祁妄强有力的心跳。
爱恨此消彼长。原来恨本就是爱的产物。那些咬牙切齿的怨怼，那些辗转难眠的愤懑，到最后才恍然醒悟，不过是求而不得的爱意，化作了蚀骨的痛楚。
命运的齿轮在三年前转动，将两人卷入血与火的漩涡。如今真相剥开，底层流淌的依然是斩不断的羁绊。
林初的双手无力地垂下，眼泪洇湿了祁妄的黑衬衫。但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僵硬的防备。
祁妄察觉到林初的僵硬。他没有逼迫林初立刻给出回应。
他松开一只手，指腹轻柔地擦去林初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眼前人。
祁妄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哥，你可以不原谅我之前的混蛋，也可以继续生我的气。但你能不能别躲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