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南部的除夕夜，没有鞭炮齐鸣，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晏渊在开放式厨房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衫，袖口被小心翼翼地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可他现在，正对着一盆面粉，束手无策。
他想给沈晏包一顿饺子。
电视里说，过年，都要吃饺子。
可他揉了半天，那盆面不是太干，就是太湿，怎么也弄不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汗，顺着他紧绷的下颌，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沈晏从画室里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男人高大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笨拙，又有些可怜。
“水放多了。”
沈晏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别墅里，清晰地响起。
晏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慌乱地转过身。
“沈……沈哥。”
“我……我想给你做顿年夜饭。”
沈晏没说话。
他缓步走了过去，拿起旁边的面粉袋，往盆里添了一些干粉。
然后，他伸出手。
“我来吧。”
晏渊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干净修长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不敢。
不敢让这只手，再为自己做任何事。
沈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然后，自然地收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开始揉面。
晏渊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
看着沈晏白皙的手指，在面团里，灵巧地翻飞。
很快，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就出现在了盆里。
沈晏盖上保鲜膜，放到一边醒着。
“你剁馅吧。”
“……好。”
晏渊像是才回过神来，连忙拿起菜刀，开始跟案板上的白菜和猪肉较劲。
刀起刀落，声音很大，却没什么章法。
沈晏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丝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可晏渊，却捕捉到了。
他的心，猛地一跳！
手里的刀，也因为分神，重重地剁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嘶——”
晏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鲜血，瞬间从指尖涌了出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去，拉起晏渊的手，直接放到了水龙头下冲洗。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伤口。
可晏渊感觉到的，却是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温热的手。
和那份，久违了的，带着一丝责备的关心。
晏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沈晏拉着他，走到客厅，从医药箱里拿出创可贴，和消毒药水。
他垂着眼，很专注地，为晏渊处理着伤口。
动作很轻，很温柔。
晏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柔和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
又酸，又胀。
“沈哥……”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晏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
沈晏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晏渊。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把你弄伤了。”
沈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晏渊。”
“你弄伤我的，不是这个。”
一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进了晏渊的心脏！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是啊。
他曾经带给这个人的伤害，又何止是这一点皮肉之苦。
那些被囚禁的日日夜夜，那些被踩在脚下的尊严，那些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才是真正，无法愈合的伤。
沈晏给他贴好创可贴，松开了手。
“我去调馅。”
他转身，走回了厨房。
留下晏渊一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
最终，饺子还是包好了。
虽然，大部分都是沈晏包的。
晏渊包的那几个，奇形怪怪，歪歪扭扭，像一堆打了败仗的士兵。
两人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正放着国内的春节联欢晚会。
热闹的歌舞，和这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晏很自然地，把那些“丑饺子”，全都捞到了自己的碗里。
晏渊的动作，猛地一僵。
“沈哥，那个……”
“没事，”沈晏打断了他，“味道都一样。”
他夹起一个露了馅的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晏渊看着他，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一顿年夜饭，吃得沉默又压抑。
离零点，越来越近。
电视里，传来了跨年倒计时的声音。
“十！”
“九！”
“八！”
……
窗外，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升起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整个夜空，都被这璀璨的光芒，照得亮如白昼。
沈晏放下筷子，走到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五彩斑斓的光。
晏渊跟了过去，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不敢靠得太近。
他看着沈晏的背影，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又被他拼了命才拉回来的人。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悔恨，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咚——”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晏渊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沈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缓缓地，转过身，垂下眼。
看着跪在自己脚边，浑身发抖的男人。
“沈哥……”
晏渊抬起头，那张英俊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毁了你的过去，我没资格……陪你过任何一个新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他眼眶里，滚滚而下。
这个在外人面前狠戾暴虐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沈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伸出手，想去碰沈晏的衣角，却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他不敢。
他怕弄脏了他。
“如果你想走，明天……明天我就安排飞机。”
晏渊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绝望。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拦着你了。”
“我只求你……别再用那种方式离开我了……”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将头深深地，抵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困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沈晏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将他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的恶魔。
他的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爱。
像一潭死水，再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良久。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
晏渊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沈哥……”
“我让你起来。”沈晏又重复了一遍。
晏渊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站在沈晏面前，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连头都不敢抬。
沈晏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伸出手。
晏渊的身体，下意识地一抖！
可那只手，并没有打他，也没有推开他。
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很轻，很温柔。
晏渊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的梦。
“晏渊，过去已经过去了。”
沈晏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我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看到有人跪在我面前。”
一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晏渊四肢百骸。
他看着沈晏，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沈哥……”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晏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绚烂的烟火。
“这里的风景很好。”
“但是，有点冷。”
晏渊的心，猛地一跳！
他听到沈晏用一种极轻的，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声音，说道。
“我想回家了。”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晏渊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沈晏说的回家，是离开他，一个人回到那个熟悉的城市。
巨大的恐慌，再次将他攫住！
就在他快要被绝望吞噬时。
沈晏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看着晏渊，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鲜活的，柔软的波光。
“晏渊。”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们回家吧。”
我们。
回家吧。
“轰——”
晏渊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他呆呆地看着沈晏，看着他脸上那抹极淡的，却比窗外所有烟火加起来，还要温暖的笑意。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也不是因为悔恨。
是因为，他那片早已荒芜干。涸的世界里。
终于，照进了一束光。
……
几天后。
晏渊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别墅里，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客厅。
沈晏正在叠衣服，动作不紧不慢。
晏渊走过去，从背后，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的腰。
沈晏的身体，只是僵了一下，并没有推开他。
晏渊的心，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
他将下巴搁在沈晏的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沈哥，机票订好了，下周三的。”
“我们回A市……林初和祁妄他们……”
晏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紧张。
他怕。
怕沈晏回去之后，看到那些熟悉的人，会再次想起那些不好的回忆。
怕那些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沈晏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晏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的笑意。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了。”
他看着晏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清晰，且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