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的机舱里，安静得过分。
沈晏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漆黑的云层。
云层偶尔被城市的灯火映亮，像一片起伏的，无声的金色海洋。
晏渊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不敢看沈晏，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反复地，用眼神示意不远处的空乘，去问沈晏需不需要喝水，或者饿不饿。
空乘被他看得压力巨大，第三次走过去。
“沈先生，您需要……”
“不用了。”沈晏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空乘，落在了那个局促不安的男人身上。
“晏渊。”
晏渊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像个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慌乱地站了起来。
“沈哥，我在！”
沈晏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眼底的情绪很复杂。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过来坐。”
短短三个字，像一道天谕。
晏渊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过去，在离沈晏半米远的地方，僵硬地坐下。
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沈晏没再说话，重新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可晏渊却觉得，身边的空气，都变得滚烫起来。
这是沈晏恢复记忆后，第一次，主动让他靠近。
飞机进入平流层，飞行变得异常平稳。
机舱里，只剩下引擎细微的嗡鸣声。
“去休息吧。”沈晏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默。
机舱的后半部分，是一个带着卧室的独立休息室。
晏渊的心，猛地一跳。
“沈哥，我不困，我守着你。”
沈晏却站起了身。
“我累了。”
他说着，径直走向了休息室。
晏渊看着他的背影，僵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以为，沈晏是要一个人去休息，把他隔绝在外。
就在他被巨大的失落吞噬时。
已经走到门口的沈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要听我的吗？”
晏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呆呆地看着沈晏，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休息室的门，没有关。
沈晏脱掉外套，躺在了那张宽大的床上。
他背对着门口，留给晏渊一个瘦削的，孤单的背影。
晏渊站在门口，像一尊石雕，一动也不敢动。
他怕。
怕这是沈晏给他的又一次考验。
怕自己一旦踏进去，就会再次变回那个失控的，伤人的野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床上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晏渊的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就在他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时。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在梦呓的呢喃。
“灯……”
晏渊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颤抖着手，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
房间里的主灯，应声而灭。
只剩下地脚线旁，一圈昏暗的，橘色的氛围灯。
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暧昧不明的光影里。
晏渊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到，床上的人影，似乎往床的里侧，挪了挪。
空出了，大半个位置。
晏渊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挪到了床边。
他不敢上床。
只是弯下腰，想帮沈晏掖一下被角。
可他的手，刚一碰到被子。
床上的人，就再次，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呓语。
“冷……”
这一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晏渊的心上！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
他再也忍不住，缓缓地，爬上了床。
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他在离沈晏半米远的地方躺下，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是要撞碎他的肋骨。
就在这时。
身边的人，突然，翻了个身。
面朝着他。
晏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清晰地看到沈晏那双睁开的，清醒得没有一丝睡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恨。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死寂。
“沈……沈哥……”晏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晏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手。
晏渊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以为，沈-晏要打他。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一只冰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晏渊猛地睁开眼！
他看着沈晏，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平静的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
“沈哥……”
“我不敢……我怕……我怕又弄疼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
沈晏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将失控的野兽。
然后，晏渊听到，他用一种极轻的，几乎要碎在空气里的声音，说道。
“那你轻点。”
“轰——”
晏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的梦。
他颤抖着，俯下身。
滚烫的唇，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落在了那双冰凉的，毫无血色的唇上。
没有深入。
只是轻轻地，辗转，描摹。
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不敢有丝毫的亵渎。
沈晏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尊任人采撷的，冰冷的玉雕。
可当晏渊的手，颤抖着，探入他柔软的睡衣时。
那具冰冷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晏渊的动作，猛地顿住！
“沈哥！对不起！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只手，突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住了。
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
晏渊再也忍不住。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沈晏的颈窝里。
滚烫的眼泪，瞬间浸湿了身下冰凉的布料。
他不敢再有任何出格的动作。
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这具失而-复得的身体。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晏渊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似乎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不再那么僵硬，也不再颤抖。
一只手，缓缓地，抬了起来。
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安抚一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小兽。
晏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到。
沈晏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滚烫的，晶莹的泪珠。
那滴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落了下来。
精准地，砸在了晏渊的嘴唇上。
又咸，又涩。
晏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彻底崩溃了。
压抑到极致的，困兽般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他抱着沈晏，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而这一次。
他的神明，没有再推开他。
……
飞机，在A市国际机场，平稳降落。
清晨的阳光，透过舷窗，照了进来。
晏渊一夜未眠。
他看着怀里熟睡的沈晏，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疼惜。
他不敢相信。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终于，等到了他的神明，主动为他，走下神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