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彦是在第三天清晨真正醒过来的。
不是之前那种迷迷糊糊睁一下眼又闭上的清醒,而是意识回笼、疼痛归位、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的那种清醒。
第一感觉是疼。
左肩像被钉在了床上,每呼吸一下都牵连着神经,细细密密地往骨头缝里钻。
第二感觉是有人在看他。
他微微偏头。
祁寒归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抵着眉心,睡着了。
不,不是睡着。
是累到撑不住,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西装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陆修彦从来没见过祁寒归这个样子——永远精致、永远得体、永远一丝不苟的祁氏掌门人,像一个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的普通人。
他守着的那个人,就是陆修彦。
陆修彦没有叫他。
他安静地看了祁寒归几秒,然后慢慢把视线移向天花板。
白炽灯的光很刺眼。
他想起刀扎进肩膀那一刻,祁寒归的声音。
“陆修彦!”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祁寒归用那种语气说话。
不是“陆修彦,把文件拿来”,不是“陆修彦,安排行程”,不是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三个字。
而是一种——
好像在叫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陆修彦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困。
是他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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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归是被护士进来的声音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向病床。
陆修彦睁着眼睛,正看着窗外。
“醒了?”祁寒归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清了清嗓子,“疼不疼?”
陆修彦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平,平到祁寒归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好。”陆修彦说。
两个字。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祁寒归的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医生说你伤到神经了,左肩以后可能……”他顿了一下,“可能拿不了太重的东西。”
“没关系。”陆修彦语气很淡,“我又不举重。”
祁寒归没笑。
他盯着陆修彦的脸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椅子因为动作太快往后滑了一段。
“我去叫医生。”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没有回头。
“……谢谢。”
说完就走了。
陆修彦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几秒。
谢谢?
祁寒归对他说谢谢?
七年了,他把命都搭进去了,换了一声“谢谢”。
陆修彦想笑,但嘴角还没动,肩上的伤先疼了一下。
他把“谢谢”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不甜。
有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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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主治医生来查房。
陆修彦的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好,除了左肩活动受限,其他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医生走后,祁寒归又进来了。
这次他明显整理过自己了——换了一件干净衬衫,胡子刮了,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眼底的红血丝也遮不住。
“医生说要住两周院,出院后做康复。”祁寒归站在床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公事公办,“我已经安排好了,康复团队上门做。”
“不用。”陆修彦说,“我自己去康复中心就行。”
祁寒归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伤的是左肩,开车不方便。”
“姜念可以送我。”
又是姜念。
祁寒归的脸色沉了一度:“你非要跟我犟?”
陆修彦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祁总,我没有跟您犟。我只是不想再住在祁家老宅了。”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祁寒归的声音压低了。
“意思就是——”陆修彦顿了一下,“这次出院之后,我想搬出去住。”
祁寒归的拳头攥紧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但他也没有说“好”。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让步。
最后是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打破了僵局。
祁寒归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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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祁寒归没有出现在病房。
但他的存在感无处不在。
每天早上七点,有人送早餐来。不是医院的病号餐,是祁家老宅厨师做的。粥的温度永远刚好入口,小菜都是陆修彦平时爱吃的那几样。
上午十点,助理会准时发消息问“陆先生今天的用药情况”。
下午三点,康复科主任亲自来病房做评估,说“祁总特意打过招呼”。
晚上八点,床头柜上会多出一杯温水——和书房那一杯一模一样,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陆修彦不知道是谁放的。
但他知道是谁让放的。
他没有问。
也没有喝。
姜念来医院看他,一进病房就看见床头那杯水,端起来闻了闻:“这水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陆修彦说。
“那你为什么不喝?”
陆修彦没回答。
姜念把水放下,看了他一眼:“你跟祁寒归吵架了?”
“没有。”
“那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陆修彦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跟我说谢谢。”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呢?”
“没有然后。”
“就说了谢谢?你替他挡了一刀,他就说了个谢谢?”姜念的声音拔高了,“陆修彦你是不是傻,你就这么——”
“姜念。”陆修彦打断她,声音很轻,“他不说谢谢我反而习惯。他说了,我才觉得……”
他没说完。
但姜念听懂了。
“你觉得他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心疼?”姜念问。
陆修彦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
他觉得姜念说得很准。
但他没说的是——
比起祁寒归说不说“谢谢”,他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他昏迷之前,听到了祁寒归的声音。
不是“谢谢”。
是“陆修彦,不许闭眼”。
那种恐惧是真的。
但如果那种恐惧只是因为“有人为我挡刀我欠了一条命”,而不是“陆修彦不能死因为我喜欢他”呢?
陆修彦不敢问。
因为他怕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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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下午四点多,陆修彦正在做理疗,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不是普通的嘈杂,是那种“有什么大事发生了”的嘈杂。
助理发来消息:【祁总出事了。】
陆修彦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事?】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有人袭击。祁总头部受到撞击,现在在医院。和您不是同一家医院。】
陆修彦拔掉了手上的监护线。
“陆先生您还不能——”理疗师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开始穿鞋了。
左肩动一下就疼得他冒冷汗,但他咬着牙把外套披上了。
姜念的车十五分钟后到了医院门口。
陆修彦坐进副驾驶,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拔掉监护线的人:“去仁安医院。”
姜念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下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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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安医院,VIP病区。
陆修彦到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助理、秘书、集团法务,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怎么回事?”陆修彦问助理。
助理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祁总从车库出来的时候,被人从后面袭击了。头部撞到柱子,当场昏迷。刚做完CT,医生说——”
“说什么?”
“有颅内出血的迹象。虽然不严重,但祁总醒来之后……可能有一部分记忆会受影响。”
陆修彦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什么记忆?”
“不确定。医生说要等他醒了才知道。”
陆修彦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他替祁寒归挡了一刀。
刀扎进左肩的时候,他在想:还好,不是扎在祁寒归身上。
现在祁寒归还是出事了。
不是刀。
是别的东西。
命运好像在跟他们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你替他挡了,没有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病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医生走出来,看见陆修彦:“你是家属?”
陆修彦顿了一下:“……同事。”
“他醒了。但——”医生斟酌了一下用词,“他的记忆有一些缺损。最近几个月的事,他不太记得。”
陆修彦的心沉了一下。
几个月?
那还好了。不记得最近几个月的事,意味着不记得他挡刀,不记得沈吟舟回国,不记得那晚书房里的对话。
也……不记得他说过“我只是不想再骗自己了”。
也许这样更好。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祁寒归半靠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还是那种熟悉的、沉沉的、仿佛能把人看穿的目光。
他看见陆修彦走进来。
然后他皱了一下眉。
“你是谁?”
陆修彦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你是我的助理?”祁寒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记得你了。”
陆修彦看着他。
看着这张他看了七年的脸,看着那双他曾经以为藏着很多情绪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那晚红了的眼眶。
只有陌生。
纯粹的、彻底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陌生。
陆修彦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更像是一个终于落定的、认命的弧度。
“对。”他说,声音稳得出奇,“我是您的特助。我叫陆修彦。”
祁寒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确认什么:“陆修彦。”
“是。”
“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祁寒归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式,“我不喜欢别人转达。”
“好的,祁总。”
陆修彦站在那里,穿着从病房里匆匆赶来时来不及换的拖鞋,左肩上还贴着理疗电极片的胶布痕迹。
他没有说“是我替你挡的刀”。
没有说“我们住在一起七年”。
没有说“那晚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第一次出现在祁寒归生命里的、普通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特助。
门外的走廊里,助理偷偷松了一口气——幸好不记得了,不然陆先生替挡刀这件事,祁总得愧疚成什么样。
但没有人知道。
祁寒归不记得的不是只有“挡刀”这件事。
他忘了那天晚上陆修彦从书房走出去之后,他在黑暗里站了多久。
忘了那张夹在抽屉最深处的、泛黄的照片。
忘了照片背面那行字:“陆怀瑾之子 · 可用”。
也忘了——
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嘴里念的那个名字。
不是“沈吟舟”。
是“陆修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