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祁寒归有一个应酬。
他站在陆修彦的工位前,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捻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动作,以前陆修彦没见过,因为这十来天他才开始紧张。以前祁寒归不紧张,因为他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程。现在他需要。不是陆修彦要求的,是他自己想。
“晚上有个饭局。”祁寒归说。
陆修彦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我知道。赵总那个,七点,在荣府。”
“你知道?”
“行程是我排的。”陆修彦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祁总,您忘了?”
祁寒归当然忘了。他只记得自己要出门,要跟陆修彦说一声,但他忘了陆修彦比他自己还清楚他的行程。
“那我去了。”祁寒归说。他没有走,站在原地,手指又捻了一下裤缝。
陆修彦看着他。“您还有事?”
“……没有。”
祁寒归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陆修彦。”
“嗯。”
“我会早点回来。”
陆修彦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好。”
祁寒归走了。陆修彦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扇玻璃门——开着,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开着。他低下头继续处理邮件,但嘴角是弯着的。
晚上九点,祁寒归发来消息。
陆修彦正在家里给绿萝浇水,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一看——祁寒归发了一张照片,饭桌上的菜,旁边有一只酒杯,杯里的酒没怎么动。配文:【在喝,不多。】
陆修彦笑了一下,打字:【少喝点。】
祁寒归秒回:【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跟你报备一下,赵总带了个人,我不认识。聊完就走。】
陆修彦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的目光落在“报备”两个字上,但脑子里听见的是另一个词。宝贝。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报备。不是宝贝。是报备。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确认是“报备”。他的耳朵热了。
陆修彦:【知道了。少喝酒。】
祁寒归:【好。】
陆修彦把手机扣在桌上,在沙发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条,他盯着它,想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他把“报备”看成了“宝贝”——那个人从来不会叫他宝贝,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但刚才那一秒,他的眼睛替他的心撒了一个谎。他的心当了真,跳得又急又猛,像一个被点了名的人猛地站起来喊“到”。
陆修彦把手臂盖在眼睛上,笑了。笑自己没出息——一个字而已,听错了都能心跳成这样。如果祁寒归真的叫他一声宝贝呢?他不敢想。想了怕今晚睡不着。
九点四十,门铃响了。
陆修彦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祁寒归。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黑色大衣,领口敞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的凉意和一点点酒气。不浓,但他喝了,哪怕只喝了一点,他的脸颊还是泛着淡淡的红。
“不是说早点回来吗?”陆修彦靠在门框上,“这才九点四十。”
“已经早了。”祁寒归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给你带的。桂花糕,荣府的,你不是说想吃?”
陆修彦愣了一下。他说过想吃荣府的桂花糕,说过一次,上周五,随口说的。那天祁寒归在开会,他在外面等,跟助理聊天说“荣府的桂花糕不错,好久没吃了”。祁寒归在会议室里,隔着一扇玻璃门,不可能听见。除非助理告诉他的。助理不会主动说这种事。除非有人问。
“你问过助理我喜欢吃什么?”陆修彦接过袋子。
祁寒归没有回答,但耳朵红了。
陆修彦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进来坐。”他侧身让开。
祁寒归走进来,换了鞋。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屋子——一室一厅,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茶几上有一盒没吃完的点心,沙发上有一条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他上次来是凌晨两点,没看清。这次看清了——很小,很干净,一个人的生活。那个人住在这里。
“你住的地方,”祁寒归顿了一下,“太小了。”
“够住了。”
“六楼,没电梯。”
“当锻炼。”
“左肩还没好。”
陆修彦没有接话。他把桂花糕拿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茶几上。祁寒归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他进进出出——拿盘子、倒水、把围巾叠好的那叠再整理一下。他看着这些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他想起以前在祁家老宅,陆修彦也是这样,在他的办公室里进进出出,端咖啡、放文件、整理桌角。那时候他以为这是工作。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工作。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自然而然地做让他舒服的事。
“陆修彦。”
“嗯。”
“你过来。”
陆修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
“今天那条消息,”祁寒归看着他,“你读了吗?”
“读了。”
“读了几遍?”
陆修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两遍。第一遍把“报备”看成了“宝贝”,心跳加速。第二遍看清楚了是“报备”,心跳没慢下来。
“一遍。”陆修彦说。
祁寒归看着他,目光很深,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你撒谎。”祁寒归说,“你每次撒谎,左手会摸一下耳垂。刚才你摸了。”
陆修彦的手从耳垂上放下来,脸红了。“你观察我?”
“你观察了我七年。”祁寒归的声音低下去,“我才刚开始。”
陆修彦看着他,说不出话来。这个人,学东西太快了。学做菜快,学察言观色快,学怎么爱一个人也快。才十几天,他已经学会观察陆修彦撒谎时的小动作。再用不了多久,他会学会所有的事——陆修彦喜欢什么、害怕什么、什么时候真的难过、什么时候只是假装没事。他会比任何人都了解陆修彦。
因为他在学。以前那个祁寒归不会学,他只会等——等陆修彦把咖啡端上来,等陆修彦把行程安排好,等陆修彦把所有的爱都放在行动里、一句都不说。现在的祁寒归不等了。他主动学。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盘桂花糕。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的,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
“好吃。”他说。
祁寒归看着他吃,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陆修彦。”
“嗯。”
“我今天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打的是‘报备’。”祁寒归的声音很轻,“发出去之后,我想了想,如果打的是另一个词——”
他没有说完。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不说话了。
陆修彦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他刚才说什么?如果打的是另一个词——另一个词是什么?宝贝。他知道祁寒归说的是宝贝。祁寒归也知道他知道。两个人都知道,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微微作响。楼上小孩今天没有练琴,整栋楼很安静。
祁寒归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该走了。”
陆修彦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祁寒归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开门。他转过身,看着陆修彦。
“明天早上,豆浆。”
“好。”
“少半勺糖。”
“好。”
“还有——”
祁寒归停了一下。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陆修彦的脸颊。很轻,从颧骨滑到耳侧,和昨天一样。拇指在他耳后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晚安。”他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陆修彦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他摸了摸自己的耳后,那里还残留着祁寒归手指的温度。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心里,笑了。笑得很轻,肩膀微微抖着。不是哭,是笑——因为开心。因为祁寒归刚才想说“宝贝”,但没说出来。因为没说出来,比说出来更让他心动。
祁寒归从来不说不确定的事。他不说“我好像喜欢你”,他说“你桌上的水是我倒的”。他不说“我在乎你”,他说“你左肩的伤怎么还没好”。他不说“宝贝”,他打“报备”,然后告诉你——如果是另一个词呢。
陆修彦走到窗前,往下看。那辆车还停在老位置上,车灯亮着,引擎响着,但没有走。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祁寒归:【好。】
又过了一分钟。
祁寒归:【陆修彦。】
陆修彦:【嗯?】
祁寒归:【今天那个词,不是报备。】
陆修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我知道。】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回复。楼下的车灯灭了,引擎声远了,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
陆修彦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界面停在他发的那句“我知道”上。他知道不是报备。他知道祁寒归想说“宝贝”。但他也知道,祁寒归说不出口。这个人,连“喜欢你”都藏在倒水的动作里,连“我在乎你”都藏在深夜亮着的书房灯里。让他说“宝贝”,比让他签一百份合同都难。
陆修彦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宝贝。不是祁寒归叫的,是他替祁寒归叫的。叫完之后,他的耳朵红了。
他关上窗户,给绿萝浇了水,在沙发上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条,他盯着它,想祁寒归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今天那个词,不是报备。”
不是报备。那是什么?他没有说。但陆修彦知道。
他闭上眼睛,把毯子拉到下巴。
楼上的小孩又开始练琴了,这次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学一首新曲子。陆修彦听着断断续续的琴声,嘴角弯着。他在想,明天早上祁寒归会来。会带着豆浆,少半勺糖。会站在门口,看着他喝完。会说“早”,语气和平时一样,但耳朵是红的。今天那个词,不是报备。明天会是吗?他不知道。但他可以等。他等了七年,不差这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