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员工大会,陆修彦坐在第一排。
祁寒归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上是季度财报。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几百双眼睛盯着台上那张冷峻的脸。陆修彦低头翻了一下面前的资料,数据没问题,汇报顺序没问题,一切都没问题。他昨晚和祁寒归一起核对到凌晨一点,确认了每一个数字。
祁寒归开口了。
“在正式汇报之前,有一件事要先处理。”
陆修彦抬起头。祁寒归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冷,冷到不像是在看一群同事,像是在看一堆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最近公司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商业信息泄露事件。”祁寒归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华南区的投标底价,在开标前三天被泄露给了竞争对手。公司损失了这个项目,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两千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经过内部调查,泄露信息的源头已经锁定。”祁寒归顿了一下,终于把目光投向了第一排。他看着陆修彦,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陆修彦,特助办公室。即日起解除一切职务,移交法务处理。”
陆修彦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一遍一遍地重复。他看见祁寒归的嘴在动,说着“调查结果”“证据链”“法律后果”,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只看着祁寒归的眼睛——那双眼睛昨晚还看着他,说“晚安,宝贝”。今天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陌生的、冰冷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漠然。
“陆修彦,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祁寒归问。
陆修彦慢慢站起来。会议室里几百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像几百根针。他看着台上的祁寒归,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有做过。”
“证据在这里。”祁寒归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屏幕上是一份邮件截图,发件人是陆修彦的邮箱,收件人是竞争对手公司的邮箱,内容正是华南区的投标底价。
“这不是我发的。”陆修彦的声音在发抖。
“邮箱是你的。”
“被人盗了。”
“公司有双重验证。”
陆修彦看着那份截图,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发件地址。那是他的邮箱,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忽然想起上周五,他的电脑有过一次异常重启,他以为是系统更新。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系统更新。
“祁总,我会配合调查。但我没有做过。”
祁寒归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陆修彦几乎以为他会说“我相信你”。但祁寒归说的不是这句。
“证据确凿。”祁寒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带下去。”
两个保安走过来,站在陆修彦两侧。陆修彦没有动,他看着祁寒归,看着他身后大屏幕上那封伪造的邮件,看着满屋子不敢看他的同事。
“祁寒归。”他叫了他的全名。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祁寒归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只是一瞬,很快又被冷漠覆盖。
“你信我吗?”陆修彦问。
祁寒归没有回答。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素戒——祁寒归戴了七年的那枚,昨晚他摘下来,戴在了陆修彦手上。他说:“以后你戴。”戴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陆修彦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金属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转过身,跟着保安走出了会议室。身后没有人说话,几百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走廊很长,他走了很久。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陆修彦的东西被装在一个纸箱里。灰色杯子、笔记本、那盆从翠屏路搬来的绿萝、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他抱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秋天的风很大,把银杏树的叶子吹得满天飞。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六楼的方向——祁寒归办公室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以前从来不拉的。
手机震了。沈吟舟的消息:“怎么回事?我听说——”
陆修彦没有回。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向地铁站。银杏叶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纸箱上,金灿灿的,像一场告别。
地铁站里人很多。他站在站台上,纸箱放在脚边。列车进站,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没有上车。他站在那里,看着列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翠屏路的房子已经退了,祁寒归的公寓回不去了,祁家老宅更是与他无关。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七年前那个雨夜——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祁寒归的消息。
“对不起。”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我是被逼的”,没有“你等我”。只有三个字。
陆修彦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回复。他把祁寒归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上了地铁,去了姜念的酒吧。姜念看见他抱着纸箱站在门口的样子,没有问为什么,把他拉进去,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先住我这儿。”姜念说,“楼上有空房间。”
陆修彦点了点头。他把纸箱放在脚边,在吧台前坐下来,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烫的。他想起祁寒归给他倒的水,永远是温的,不烫不凉。以后不会有了。
“他出什么事了?”姜念问。
“他说我泄露了公司机密。”
“你做了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这么说?”
陆修彦摇了摇头。
姜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陆修彦把那杯热水喝完,抱着纸箱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朝北的窗户。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灰色杯子、笔记本、绿萝、灰色围巾。他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浇了水。他把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祁寒归观察日记”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和翠屏路那间房子一模一样。他看着那条裂缝,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
因为哭没有用。
另一边,祁氏大厦,六楼。
窗帘拉上了。祁寒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那份伪造的邮件截图。他已经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确认那不是陆修彦发的。他知道陆修彦是被冤枉的。但他不能说。因为昨天那封匿名邮件的标题不是“凶”,是“凶器”。邮件里只有一张照片——陆修彦下班路上被人偷拍的照片,拍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围巾的花纹。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把他赶走,否则下一次,就不是照片了。”
祁寒归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手在抖,从手指到手背到手腕,抖得很厉害。他想起陆修彦摘下戒指时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比恨更让人受不了的东西。是失望。
手机里,陆修彦的号码已经打不通了。他被拉黑了。祁寒归看着那个红色提示,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金灿灿的,铺满了整条路。但六楼的窗户,再也没有亮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