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彦在姜念的酒吧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姜念送上去的饭,原封不动地端下来。第二天,他开始吃一点东西,喝几口水,但一句话都不说。第三天,他洗了澡,换了衣服,下楼坐在吧台前。
姜念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他看着那杯水,没有喝。
“他来找过你吗?”姜念问。
“没有。”
“打过电话吗?”
“拉黑了。”
姜念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不想。”
“真的?”
陆修彦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杯水,水面上倒映着天花板的灯,白晃晃的,刺眼。他当然想知道为什么。他想知道祁寒归为什么在几百人面前羞辱他,为什么把他赶出公司,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他想了三天三夜,想不出任何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可能有苦衷。”姜念说。
“什么苦衷需要把我当众赶走?他可以直接问我,可以直接查,可以私下解决。他选了最伤人的方式。”
姜念沉默了。
陆修彦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凉的。姜念不知道他喝水的习惯,不知道他要喝温的,不烫不凉。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现在不在。
下午,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门被推开了。
陆修彦抬起头,看见祁寒归站在门口。他穿着黑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眼下有深深的乌青,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他的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保温袋,和以前每天早上装豆浆的那个一模一样。
陆修彦看着那个袋子,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祁寒归走过来,在吧台前坐下。他把保温袋放在吧台上,拉开拉链,拿出一杯豆浆,插好吸管,推到陆修彦面前。少半勺糖,温的。
“你来干嘛?”陆修彦的声音很平。
“看你。”
“看够了就走。”
祁寒归没有走。他看着陆修彦,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陆修彦,对不起。”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你不接受。”
“你知道还来?”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因为我要解释。”
陆修彦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祁寒归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在几百人面前说我是商业间谍?解释你为什么把我赶出公司?解释你那段时间对我好——给我做早餐、给我洗草莓、帮我穿袜子、说爱我——都是假的?”
祁寒归的手攥紧了。“不是假的。”
“那是什么?”
祁寒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吧台上。陆修彦低头看了一眼——是他自己。下班路上,被偷拍的。拍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围巾的花纹。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打印的:“把他赶走。否则,下一次就不是照片了。”
陆修彦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收到威胁了?”
“当天早上收到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所以你就把我赶走?在几百人面前羞辱我?让我变成全公司的笑柄?”陆修彦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祁寒归,你有没有想过,我宁愿被那个人威胁,也不想被你这样对待?”
祁寒归看着他,眼眶红了。“我想过。”
“那你还这么做?”
“因为那个人说的不是‘我要伤害你’,是‘我要伤害他’。矛头是对准你的。”祁寒归的声音很低,很低,“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受伤。”
陆修彦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忍了三天,没有哭。被赶出公司没有哭,摘下戒指没有哭,一个人住进姜念的酒吧没有哭。但祁寒归说“我宁愿你恨我”的时候,他哭了。不是无声的掉泪,是肩膀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都咽不下去的那种哭。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只有偶尔的抽气声泄漏出来。
祁寒归伸出手,想碰他的肩膀。陆修彦躲开了。
“别碰我。”他的声音闷在手心里。
祁寒归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回去。
“陆修彦,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你当然知道。你知道,你还做。”
“因为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你想了吗?”陆修彦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你想过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吗?你想过报警吗?你想过找沈吟舟帮忙吗?你想过任何除了伤害我之外的办法吗?”
祁寒归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
“你没有想。你直接选了最伤我的那条路。”陆修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祁寒归,你总是这样。你以为你一个人在扛,你以为你替我做的决定是对我好。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祁寒归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鼻梁,落在吧台上,无声无息。
“那段时间,又算什么?”陆修彦问,“你给我做早餐、洗草莓、帮我穿袜子、说爱我——那些,是什么?是临别前的补偿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真的。”祁寒归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件都是真的。豆浆是真的,草莓是真的,袜子是真的,爱你——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可以一边说爱我,一边在几百人面前毁了我?”
祁寒归看着陆修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这些都让人受不了的东西——悲伤。很深的、快要溢出来的、像一片看不到边的海的悲伤。
“因为我害怕。”祁寒归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怕那个人真的伤害你。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出事。”
陆修彦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吧台上那杯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祁寒归,你的解释我听到了。但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祁寒归看着他。
“不是因为我不原谅你。”陆修彦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你道歉的方式,和伤害我的方式一样——你替我做决定。你决定伤害我,然后你决定道歉。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你愿意吗’。”
他拿起吧台上那张偷拍的照片,装进口袋里。
“这个我收着。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是因为我想知道,谁在背后搞我们。”
他转过身,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停下来。
“祁寒归,你走吧。豆浆凉了,不好喝。”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回响。
祁寒归一个人坐在吧台前,看着那杯凉透的豆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不甜,没有半勺糖。他想起陆修彦以前说——“你做的豆浆,凉了也好喝。”他放下杯子,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那枚素戒,陆修彦在会议室摘下的那枚。他捡起来了,一直带在身上。他拿出来,放在吧台上。LXY,三个字母,刻了七年。现在戒指在,人不在。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银杏树的叶子被吹得满天飞。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没有人。
他走了。
二楼,窗前。陆修彦站在窗帘后面,看着祁寒归从酒吧门口走出来,看着他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银杏叶纷飞的街道尽头。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偷拍的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打印的字——“把他赶走。否则,下一次就不是照片了。”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不是不原谅。是不能这么快原谅。因为如果这么快就原谅了,祁寒归下次还会替你做决定。下次,下下次,每一次。他得让祁寒归知道——爱一个人不是替他扛,是和他一起扛。
手机震了一下。沈吟舟的消息:“听说祁寒归来过了?谈得怎么样?”
陆修彦打了几个字:“他把豆浆送来了。”
沈吟舟:“然后呢?”
陆修彦:“凉了。”
沈吟舟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陆修彦,你到底原不原谅他?”
陆修彦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金灿灿的,像极了他们一起捡叶子的那个下午。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
“原谅。但不是现在。”
沈吟舟回了一个字:“懂。”
陆修彦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祁寒归已经走远了,但银杏叶还在落,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落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上。风一吹,叶子就飞起来,像在追一个人。
陆修彦看着那些叶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
“骗子。”他对着空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