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没有问为什么。
陆修彦拎着一个包站在酒吧门口的时候,她只是看了他一眼,把楼上房间的钥匙递过去,说了一句“床单换了新的”。陆修彦接过钥匙,上了楼。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房间,朝北的窗户,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外没有银杏树。
他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东西——灰色杯子、笔记本、绿萝、灰色围巾。他把绿萝放在窗台上,浇了水。上次搬进来的时候,绿萝长了十三片新叶子。这次他不知道要住多久,也许十三天,也许更久。他把灰色围巾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最深处。灰色杯子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凉的。他喝了一口,放下了。
沈吟舟是第二天来的。他推开酒吧的门,看见陆修彦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温水。
“又搬出来了?”沈吟舟在他旁边坐下。
“嗯。”
“为什么?”
陆修彦沉默了一会儿。“他查到了我母亲的事。”
沈吟舟的表情变了。“什么事?”
“我母亲的死,可能与祁远舟有关。”
沈吟舟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有证据吗?”
“录音。顾维钧和祁远舟的对话。祁远舟说‘你去做,干净点’。”
沈吟舟沉默了。他端起陆修彦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你信吗?”
“录音是真的。但‘干净点’到底是什么意思,还不确定。”
“你问祁寒归了吗?”
“问了。他查到的资料我都看了。时间线对得上,但缺直接证据。”
沈吟舟放下杯子,看着他。“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修彦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不想恨祁寒归,因为这件事不是祁寒归做的。但他也没有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住在那个家里,每天喝祁寒归倒的温水,吃祁寒归做的饭。他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他能不能接受,自己最爱的人的父亲,可能是害死自己母亲的人。能不能把祁远舟的罪和祁寒归分开。能不能不迁怒,不怀疑,不在每一个“我爱你”后面加一个“但是”。
“祁寒归怎么样了?”陆修彦问。
沈吟舟叹了口气。“不好。我去看过他,瘦了很多,办公室里灯亮到半夜。他在查当年的病历和死亡证明,想找到直接证据。”
“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他不会放弃。”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LXY,三个字母,对着掌心。他没有摘下来,但也没有转它。
“沈吟舟。”
“嗯。”
“你说,如果他查到最后,发现我母亲真的是祁远舟害死的——我该怎么办?”
沈吟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修彦,你母亲的事,不是祁寒归的错。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需要时间让自己接受。”
“我知道不是他的错。”
“那你为什么搬出来?”
陆修彦没有回答。因为他怕。不是怕祁寒归,是怕自己。怕自己有一天看着祁寒归的脸,会想起祁远舟。怕自己有一天听见祁寒归说“我爱你”,会在心里问一句“你父亲害死我母亲的时候,想过我吗”。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但他控制不了。
“我给你讲个故事。”沈吟舟忽然说。
陆修彦抬起头。
“我小时候,家里有条狗,养了很多年。有一天它忽然咬了我,很疼。我知道它不是故意的,它老了,眼睛不好,把我当成了陌生人。但每次它靠近我,我还是会下意识地躲。我不是恨它,我是怕疼。”
他看着陆修彦。
“你现在就是那条狗。不是,你就是那个被咬的人。你知道不是祁寒归的错,但你刚被‘咬’了一下——不是他咬的,是他父亲咬的。你需要时间让伤口愈合,然后才能不躲。”
陆修彦的眼眶红了。
“沈吟舟,你骂谁是狗?”
沈吟舟笑了。“打个比方。”
陆修彦也笑了,笑得很轻,带着泪光。
“谢谢。”
“不用谢。”
沈吟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祁寒归那边,我会帮你看着。你这边,自己照顾好自己。别不吃东西,别熬夜,别一个人扛。”
“你好像我妈。”
“我是你爸。”
陆修彦笑着踹了他一脚。
沈吟舟走了。陆修彦一个人坐在吧台前,把那杯凉透的水喝完了。他上楼,把绿萝移到窗台正中央,让它多晒点太阳。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白得很干净。他不习惯。他已经习惯了那条从东墙延伸到西墙的裂缝,习惯了楼上小孩练琴的声音,习惯了六楼没有电梯,习惯了每天早上一杯少半勺糖的豆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硬的。他忽然想起,祁家老宅那间小卧室里的枕头也是荞麦壳的——祁寒归换的。为了让他睡好觉。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发烫的脸。
另一边,祁氏大厦,六楼。
窗帘拉着。祁寒归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堆资料——林晚的病历、死亡证明、当年的主治医生信息、顾维钧和祁远舟的通话记录。他已经看了三天,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桌上的白色杯子里,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手机震了一下。沈吟舟的消息:“他住姜念那里。状态还行,就是瘦了。”
祁寒归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他吃饭了吗?”
沈吟舟:“吃了。姜念盯着呢。”
祁寒归:“谢谢。”
沈吟舟:“不用谢我。你自己呢?吃饭了吗?”
祁寒归没有回。他看着桌上那堆资料,把手机扣在桌上。
门被敲响了。助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祁总,您要的当年的医院记录,全部调到了。还有,顾维钧的律师要求见面。”
“不见。”
“他还说,顾维钧愿意提供更多证据,条件是——”
“什么条件?”
“减刑。”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约时间。”
助理走了。祁寒归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他想起陆修彦离开那天的背影,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电梯。他想起陆修彦说“我恨不恨你,由我来决定”。他想起陆修彦说“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他把脸埋进手心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像一片发光的海。以前陆修彦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夜景,肩膀靠着肩膀。现在他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修彦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陆修彦发的——“祁寒归,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许一个人扛。不许不吃饭。不许胃疼了不说。”他没有回。他怕自己一开口,会说出“你来陪我”这种话。他没有资格说。是他先瞒的,是他先一个人扛的,是他先破坏了“一起面对”的承诺。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
“今天吃饭了。胃没疼。你也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看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陆修彦看到了那条消息。他正在姜念的酒吧里,面前放着一碗姜念做的面。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见祁寒归的消息。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今天吃饭了。胃没疼。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吃面。面有些坨了,他吃得很慢。姜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发消息了?”姜念问。
“嗯。”
“说什么?”
“说他吃饭了。”
姜念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陆修彦没有回答。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然后他站起来,端着碗去洗。水声哗哗的,他洗了很久。
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不是祁寒归,是沈吟舟。
“祁寒归去医院了。胃出血。”
陆修彦猛地坐起来。他打了几个字:“哪家医院?”沈吟舟秒回了地址。陆修彦已经穿好了外套,抓起手机钥匙冲出房间。楼梯很陡,他差点踩空,扶了一下墙继续往下跑。姜念在吧台后面看见他冲下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住院了。”
陆修彦推开门跑了出去。夜风很冷,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顾不上回去拿围巾。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车开了,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心跳得很快。
“祁寒归,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又想——“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