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董事会陈述,陆修彦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他没有告诉祁寒归自己会来。早上祁寒归出门的时候,他说“我去姜念那里拿点东西”,祁寒归点了头,没有多问。他开了车,提前到了祁氏大厦,从侧门进去,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律师、媒体代表、股东代表、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没有人注意到他。
祁寒归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陆修彦看见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和以前每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一样,冷峻、得体、无懈可击。但陆修彦看见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动作。以前只有陆修彦知道这个习惯,现在还是只有他知道。
陈述开始了。祁寒归站在台前,面前没有讲稿,没有提词器。他看着台下,目光平静,声音不高不低。
“祁氏集团在过去二十年间,通过非法手段吞并了至少七家企业。这些行为由我父亲祁远舟主导,由顾维钧等人执行。相关资料已全部移交检察院和经侦部门,我本人将全面配合调查。”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低头记笔记。
“作为祁远舟的儿子,我不推卸责任。”祁寒归的声音没有起伏,“作为祁氏集团前董事长,我为公司内部的腐败和违法行径向公众道歉。”
他顿了一下。
“但我想说一件事。我父亲做的那些事,我和陆氏集团的陆修彦没有关系。他是我最重要的人,但他没有参与任何非法活动。那些把我父亲和他联系在一起的说法,是对他的伤害。”
陆修彦坐在最后一排,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接下来的问题,交给律师回答。”
祁寒归走下台,在律师旁边坐下来。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陆修彦看见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松开了。他结束了。不是“完了”,是“开始了”。从今天起,祁远舟的罪,祁寒归来认。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他父亲的影子,他是一个独立的、敢站出来承担责任的人。
发布会结束后,人潮涌向出口。陆修彦站起来,逆着人流往台前走。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没有停。祁寒归正低头和律师说话,没有注意到他。陆修彦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祁寒归抬起头,看见陆修彦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
“你怎么——”
陆修彦没有等他说完。他伸出手,握住了祁寒归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旁听席上还有人没走,有人看见了这一幕,有人举起手机,有人窃窃私语。陆修彦没有松手,祁寒归也没有。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手握着。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陆修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祁寒归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嗯。”
“那你以后,每天都这样跟人说。”
“……好。”
走廊上的人慢慢散了。律师也识趣地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厅里。落地窗外的阳光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陆修彦踮起脚尖,在祁寒归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很短,但不是一个“结束”的吻,是一个“开始”的吻。
“走吧,回家。”陆修彦说。
祁寒归握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会议室。走廊很长,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地面照得亮晶晶的。陆修彦走在祁寒归旁边,肩膀靠着肩膀。这一次,没有人跟在他们身后,没有人拍他们的照片,没有人说什么。只有阳光和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回家的路上,陆修彦坐在副驾驶,手伸过去搭在祁寒归的膝盖上。祁寒归空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手指。
“你今天怎么来了?”
“想来看看你是怎么面对那些人的。”
“看到了?”
“看到了。”陆修彦侧过头看着他,“你做得很好。”
祁寒归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陆修彦看见了。
车拐进小区,停在那棵银杏树下。叶子已经落光了,但枝干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暖金色,像一幅安静的画。两个人下了车,手还握着,走进电梯,上楼,开门。
屋子里还是那个样子。灰色沙发,灰色窗帘,灰色围巾叠在扶手上。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子,朝着阳光的方向伸展着。茶几上的灰色杯子里水还是温的,白色杯子里也是。陆修彦换好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鸡蛋、牛奶、青菜、一盒草莓。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祁寒归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想吃什么?”
“我问你呢。”
“你做我就吃。”
陆修彦笑了,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近到睫毛几乎能碰到对方的皮肤。
“祁寒归。”
“嗯。”
“今天那件事,算不算结束了?”
“不算。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检察院、法院、媒体的跟进、公司的清算。”
“那你怕吗?”
祁寒归看着他,目光很深。“不怕。因为你在。”
陆修彦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以后的事,我们一起处理。”
祁寒归低下头,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好。”
那天晚上,陆修彦做了饭。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碗白米饭。祁寒归吃了两碗,把汤也喝完了。吃完饭,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谁都没有看电视,就那么靠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风声。
“祁寒归。”
“嗯。”
“你睡得好吗?”
“这几天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旁边没有人。”
陆修彦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今晚有了。”
祁寒归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面对面。陆修彦伸出手,放在祁寒归的胸口,感受着那里的心跳。咚,咚,咚——比以前慢了,稳了。
“祁寒归。”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两个人在彼此的呼吸里,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