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吟舟第三次来陆修彦家的时候,是一个人来的。但陆修彦看见他进门的第一眼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沈吟舟换了发型,前面的碎发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半个号,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好就说了一句:“贺知意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书店当合伙人。”
陆修彦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考虑一下。”
“那你考虑好了吗?”
沈吟舟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拿了一块茶几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他那个书店,”沈吟舟说,“不赚钱。”
“你知道,我知道,他更知道。”
“那他还问我?”
“因为他想让你参与他的生活。钱不钱的不重要。”
沈吟舟放下桂花糕,看着阳台方向。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着。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很亮。”
陆修彦在他对面坐下来。“这你已经说过了。”
“不是。”沈吟舟转过头看着他,“是很亮。那种亮,像是一个人有了很想保护的东西,有了很想留住的人。我以前只在一个人眼睛里见过这种光。”
“谁?”
沈吟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你看祁寒归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亮。”
陆修彦的耳朵红了。他没有否认。
沈吟舟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我以前不知道被人那样看着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
“什么感觉?”
“觉得自己很重要。”
陆修彦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沈吟舟平时总是那个“什么都懂、什么都能处理”的人,他帮陆修彦查父亲的事,帮陆修彦递材料,帮陆修彦在祁寒归最乱的时候稳住局面。他从来不说自己需要什么。但贺知意看到了,贺知意用一双很亮的眼睛告诉他:你很重要。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陆修彦问。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也喜欢他。”
沈吟舟沉默了几秒。“下周吧。他生日。”
陆修彦笑了。“你这人,连表白都要挑日子。”
“仪式感很重要。”
沈吟舟走了之后,陆修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刚才坐过的地方,想着他说的那句话——“觉得自己很重要。”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祁家老宅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不重要。祁寒归不说,他就不知道。后来祁寒归说了,做了一堆又笨又温柔的事,他才慢慢觉得——原来我很重要。原来被一个人放在心里,是这种感觉。
祁寒归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陆修彦坐在沙发上发呆。
“想什么?”
“想沈吟舟。”
祁寒归的眉头皱了一下。“想他干嘛?”
“他说贺知意看他的时候,眼睛很亮。”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他还说,我以前看你的时候,眼睛也很亮。”
祁寒归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他圈在里面。
“那你现在看我呢?”
陆修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眉尾那道浅疤、他眼下的乌青、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一个眼睛很亮的人。
“现在也一样。”
祁寒归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在陆修彦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你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的眼睛。”
“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人,很想和他过一辈子。”
陆修彦的眼眶热了。他伸出手,搂住祁寒归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近到睫毛几乎能碰到彼此的皮肤。
“祁寒归。”
“嗯。”
“我也想。”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陆修彦靠在祁寒归身上,祁寒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划过,像在写什么看不见的字。
“祁寒归。”
“嗯。”
“沈吟舟说下周跟贺知意表白。”
“他总算说了。”
“你也觉得他喜欢贺知意?”
“明摆着的事。”祁寒归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他要是心里没有贺知意,不会把我们家的地址告诉贺知意。更不会让贺知意一个人来送桂花糕。”
陆修彦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些的?”
祁寒归想了想。“自从喜欢上你之后,看谁都像在看我们以前的样子。”
陆修彦笑了,笑得很轻,但酒窝很深。他把脸埋进祁寒归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看我们以前的样子,是什么感觉?”
“很傻。”
“哪里傻?”
“明明都喜欢对方,但一个不说,一个不问。浪费了七年。”
陆修彦沉默了几秒。“那以后不浪费了。”
“嗯。”
“以后每一天都好好过。”
“嗯。”
陆修彦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祁寒归的瞳孔上,把他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很亮,很暖。
“祁寒归。”
“嗯。”
“你的眼睛也很亮。”
祁寒归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陆修彦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头顶。
“睡吧。”
“不睡了。”
“那干嘛?”
陆修彦从他怀里坐起来,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脸一分为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想听你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祁寒归看着他。月光下的陆修彦,眼睛亮亮的,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光晕,嘴角弯着,酒窝浅浅的,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我喜欢你。”
“说不够。”
“我喜欢你。”
“再说。”
“我喜欢你。”
祁寒归说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一遍几乎是气息,没有声音,只有嘴唇的形状。陆修彦看着他的嘴唇,看着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唇齿间滑出来,心里胀得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所有空隙。
他凑过去,在祁寒归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奖励你的。”
“奖励我什么?”
“奖励你说了很多遍。”
祁寒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以后每天都说。”
“好。”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但所有的声音都在——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的车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温柔的、让人安心的嗡鸣。
陆修彦闭上眼睛,在祁寒归的怀里,听着那个熟悉的心跳声,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