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初雪落下来的时候,陆修彦正站在窗台上给绿萝换水。
第一片雪贴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沿着窗面慢慢滑下去。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很快整个窗户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祁寒归,下雪了。”
祁寒归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他走到窗前,站在陆修彦身后,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细细碎碎的雪花从天际飘落。
“今年雪来得好早。”
“嗯。”
“冷吗?”
“不冷。”
祁寒归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他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暖得像一面被阳光晒透的墙。
“你刚才在想什么?”祁寒归问。
“在想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
“在翠屏路那个六楼的出租屋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你是不是记得我。”
祁寒归的手臂收紧了。“那时候我已经记得了。”
“我知道。但你还没有想起来。”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银杏树的枝干上渐渐积了一层白,原本光秃秃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陆修彦。”
“嗯。”
“以后每个冬天,我都陪你看雪。”
“好。”
“不让你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了。”
陆修彦笑了一下,把手覆在祁寒归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傍晚的时候,沈吟舟发来一张照片——他们书店门口的雪地里,贺知意蹲在地上,正在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沈吟舟站在后面拍他,配文是:“他自己堆的,说要给你看。”
陆修彦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告诉他,雪人很可爱。”
“他说谢谢。还说下次来书店,给你看更大的。”
陆修彦把手机给祁寒归看。祁寒归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贺知意堆雪人的手艺,比他挑书的眼光强。”
“你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夸他。”
陆修彦笑着踹了他一脚,不重。
那天晚上,四个人约了一顿火锅。在贺知意书店楼上那个刚收拾出来的小客厅里。大沙发买回来了,深绿色的,靠垫软软的。投影仪也装好了,投在白墙上,放着一部不需要动脑的搞笑电影。
火锅是祁寒归准备的。锅底是清汤,配菜摆了满满一桌,牛肉卷、羊肉卷、虾滑、年糕、豆腐、白菜、金针菇、香菇、午餐肉。贺知意调了蘸料,加了小米辣和蒜泥,味道很好。沈吟舟负责涮肉,涮好了往贺知意碗里放。
“你自己吃。”贺知意说。
“我在吃。”
“你一直给我夹,自己碗里都是空的。”
沈吟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确实空了。他笑了一下,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一片牛肉放进自己碗里。
陆修彦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祁寒归。祁寒归正在给他涮虾滑,一个一个下进锅里,数着时间捞起来,放在他的蘸料碟里。
“你也吃。”陆修彦说。
“嗯。”
“别光给我夹。”
“好。”祁寒归嘴上应着,手又给他夹了一块豆腐。
陆修彦叹了口气,夹了一块年糕放进祁寒归碗里。“吃。”
祁寒归低头看着那块年糕,夹起来吃了。
火锅吃到一半,沈吟舟忽然开口:“贺知意,你刚才说以后想在书店门口种一棵树,种什么?”
贺知意想了想。“桂花树。秋天有桂花香,客人进来的时候会心情好。”
“那我来买树。”
“不用,我自己买。”
“你书店都不赚钱了,还买树?”
贺知意看了他一眼。“那我们一起买。”
沈吟舟的嘴角弯了一下。“行。”
陆修彦看着他们,心里暖得像吃了一碗热汤。他看着沈吟舟和贺知意,看着这两个人从陌生到熟悉,从朋友到彼此在意。他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他七年前站在祁家老宅门口的时候,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祁寒归十四岁在母亲墓前放花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儿子会在他生命里待这么久。沈吟舟在飞机上遇见贺知意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个话不多的男孩会成为他想要一起种桂花树的人。
“祁寒归。”
“嗯。”
“我们在楼下也种一棵桂花树吧。”
祁寒归想了想。“好。春天种。”
“那等秋天桂花开了,我们四个人坐在树下喝茶。”
“好。”
陆修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落在书店的招牌上,落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落在刚被贺知意扶正的小雪人上。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翠屏路的出租屋里,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今年不一样了。今年身边有人了。不是一个人了。
火锅吃完的时候,贺知意站起来收拾碗筷。沈吟舟按住他的手。
“我来。”
“你来做客,我来。”
“你是我男朋友。”
贺知意的耳朵红了。“那也不行。”
沈吟舟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了一下,把手缩回去了。贺知意端着一摞碗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沈吟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的方向,嘴角弯着。
陆修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以前会这样吗?”陆修彦问。
“哪样?”
“看他洗碗,都觉得好看。”
沈吟舟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前会吗?”
“会。祁寒归洗碗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
“那你现在还会吗?”
陆修彦想了想。“会。但比以前少了。因为现在更习惯他在了。”
沈吟舟点了点头。“我也是。”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雪停了。街道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祁寒归走在陆修彦左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陆修彦的手。两个人的手套是一对的,深灰色,厚实的羊毛材质。
“祁寒归。”
“嗯。”
“你说桂花树,春天种下去,秋天能开花吗?”
“第一年不一定。养得好,第二年可以。”
“那明年秋天,我们能不能在树下喝茶?”
祁寒归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呼出的白气照得清清楚楚。
“能。”他说,“明年秋天,后年秋天,以后每个秋天。”
陆修彦笑了。路灯下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收尽了所有月光的珠子。他踮起脚尖,在祁寒归的嘴唇上碰了一下。冰凉的嘴唇碰在一起,很快分开。
“回家吧。”陆修彦说。
“好。”
两个人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回去。脚印在身后排成两行,一行深,一行浅。深的那个脚印稍微大一些,是祁寒归的。浅的那个小一些,是陆修彦的。两行脚印并排着,从路灯下一直延伸到小区的门口,延伸到那棵银雪覆盖的银杏树底下,延伸到越来越暖越来越亮的家里。
那天晚上,陆修彦躺在祁寒归怀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雪停了,但风没有停,把枝头的雪吹落,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祁寒归。”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在想明年春天种什么桂花树。”
陆修彦笑了。“你想了这么久,就在想这个?”
“嗯。想好了。”
“什么品种?”
“金桂。花是金黄色的,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
陆修彦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祁寒归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落在他的额头上。
“那我们要在树下放一把长椅。”
“好。”
“两个人可以一起坐。”
“嗯。”
“下雨了也不怕,因为旁边有银杏树挡着。”
祁寒归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吻。
“睡吧。春天很快就会来。”
陆修彦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新雪上,整个城市都变得很亮很亮,像一条铺满碎银的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