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店回来之后的那个周末,陆修彦感冒了。
不是很严重的那种,就是鼻塞、嗓子发干、头有些昏沉。他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喉咙不对劲,但没有当回事,喝了半杯温水又躺回去了。等到祁寒归做完早餐来叫他,发现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丛乱糟糟的头发。
祁寒归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脸颊有些泛红。
“感冒了。”
“没有。”
“你声音都变了。”
陆修彦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鼻尖红红的,眼睛有些水汽。“可能昨晚在书店回来的时候吹了风。”
祁寒归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锅姜汤。红糖的,姜切得很细,煮了满满一大锅。他盛了一碗端进来,在床边坐下。
“起来,喝了。”
陆修彦坐起来,裹着被子,只露一只手出来接碗。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的,辣,甜。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好喝吗?”
“辣。”
“喝完就好了。”
陆修彦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了。他把空碗递回给祁寒归的时候,鼻尖更红了,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再睡一会儿。”祁寒归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躺下来,把被子掖好,“中午想吃什么?”
“没胃口。”
“那也得吃。粥?”
“嗯。”
祁寒归出去了。陆修彦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洗米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盖轻轻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熟悉,像是一种安眠曲。他闭上眼睛,在那些声音里慢慢地又睡着了。
中午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一杯温水。粥还是温的,萝卜切得很薄,用盐杀过水,加糖和白醋,脆生生的。
他坐起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想起以前在祁家老宅,每次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醒来的时候床头有一碗粥,一杯温水。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以为是保姆。后来才知道,是祁寒归。从那时候就是了。
陆修彦把粥喝完,把萝卜吃了大半。他把碗筷收拾好端到厨房,看见祁寒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见他出来,抬起头。
“怎么起来了?”
“吃完了。”
“回去躺着。”
“躺太久了,坐一会儿。”
陆修彦走过去,在祁寒归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祁寒归把手里的文件放到茶几上,腾出手来环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今天别出门了。”
“本来就不想出门。”
“嗯。”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还在酝酿下一场雪。银杏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白,偶尔有麻雀落下来,踩落一小片雪,扑棱棱地飞走了。
“祁寒归。”
“嗯。”
“你说,如果去年冬天我们就在一起了,会是什么样?”
祁寒归想了想。“和现在差不多。”
“怎么会差不多?”
“一样会给你做早餐,一样会给你倒温水,一样会看着你睡觉。”他顿了一下,“只是那时候不敢跟你说。”
陆修彦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那你想说什么?”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
“想说,你别走。”
陆修彦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冒。
“我不走。”他说。
祁寒归的手臂收紧了。
下午沈吟舟打来电话,问陆修彦感冒好点没有。陆修彦正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祁寒归在旁边看书,他窝在沙发里接电话,声音带着一点鼻腔音。
“好多了。”
“那明天能来书店吗?贺知意买了一棵小桂花树苗,明天到货,他说要你来见证一下。”
“明天看看情况。”
“行,你好好养着。”
挂了电话,陆修彦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树苗。春天种下去,秋天开花。他和祁寒归也要种一棵,在楼下银杏树旁边。到了秋天,两棵桂花树一起开花。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的。
“沈吟舟说什么?”祁寒归问。
“贺知意买了一棵桂花树苗,让我明天去看。”
“你明天别去了。”
“为什么?”
“感冒还没好,外面冷。”
“那你去帮我看看。”
祁寒归看着他。“我帮你去看树苗?”
“嗯。拍照片回来给我看。”
祁寒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第二天早上,陆修彦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照片——一棵半人高的桂花树苗,叶子深绿,根部的泥土还是湿的,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扶着。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贺知意买的。金桂,明年秋天能开花。”
陆修彦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字。祁寒归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刻在纸上的。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放在枕头下面,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感冒好得差不多了,就是鼻子还有些不通气。他洗了脸,走到客厅,祁寒归正坐在餐桌前看手机,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少半勺糖,还是温的。
“你怎么自己去了?”陆修彦在对面坐下来。
“你不是让我去帮你看看?”
“我说的是‘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不是让你直接就去。”
“我去了,拍了照,回来了。”祁寒归放下手机,“树苗挺好的,贺知意把它种在书店门口的花坛里了。围着它堆了一圈小雪人。”
陆修彦看着他,心里又软又暖。这个人,起了一大早,开车到书店,替他去看了那棵树苗,拍了照片,写了字,放回他枕头旁边。然后回来做早餐,等他起床,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祁寒归。”
“嗯。”
“你过来。”
祁寒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陆修彦从椅子上站起来,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谢谢。”
“不用谢。”
“明年秋天,我们一起去看贺知意那棵桂花树开没开花。”
“好。”
“然后看我们自己的那棵。”
“好。”
陆修彦坐回去,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少半勺糖,不烫不凉。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翠屏路的出租屋里,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人在早上他还没醒的时候,就替他去看了一棵树苗。明年秋天,那棵树会开花。他会在花树下坐着,旁边坐着祁寒归,前面坐着沈吟舟和贺知意。四个人,两棵树,一个春天种下去的约定。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豆浆喝完了,碗被收走了。陆修彦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冬日的薄光里安静地舒展着叶子。明年春天,他会和祁寒归一起去买一棵桂花树苗,种在银杏树旁边。到了秋天,两棵树都会开花。他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