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陆修彦醒得很早。窗帘没有拉严,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他侧过身,看着旁边的人。祁寒归还在睡,侧躺着,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离陆修彦的手很近。他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很浅很慢,眉心没有皱。
陆修彦没有叫醒他。他轻轻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一片新叶子,在晨光里舒展着。他把窗帘拉开一角,外面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地面上的雪化了又冻,薄薄一层冰壳反射着冬天早晨的光。银杏树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枯叶,在风里轻轻转着圈。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醒了也不叫我?”祁寒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看你还在睡。”
陆修彦转过身,看见祁寒归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有些乱,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陆修彦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城市。
“今天除夕。”陆修彦说。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陆修彦笑了。“那你来做。”
“好。”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了超市。除夕的超市人很多,购物车都快要推不动了。祁寒归走在前面开路,陆修彦跟在旁边,往车里放东西——鱼、虾、排骨、青菜、饺子皮、肉馅、一箱饮料、两瓶酒。买酒的时候陆修彦犹豫了一下,问祁寒归:“贺知意能喝吗?”
“不知道。问沈吟舟。”
陆修彦拍了张酒瓶的照片发给沈吟舟,沈吟舟秒回了一个“能”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陆修彦把酒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盒草莓。
晚上,四个人在银杏树下的家里吃年夜饭。祁寒归做了一大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炒时蔬、一锅炖得浓白的鸡汤。陆修彦包了饺子,虽然卖相不太好,但馅是祁寒归调的,味道很好。贺知意带来了一瓶桂花酿,说是书店隔壁那家老酒坊自己酿的,沈吟舟带来了一盒桂花糕,荣府的。
餐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陆修彦坐在祁寒归旁边,沈吟舟坐在贺知意旁边。四个人举杯,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新年快乐。”沈吟舟说。
“新年快乐。”贺知意跟着说。
陆修彦喝了一口桂花酿,甜的,有淡淡的桂花香气。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吟舟和贺知意,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祁寒归。祁寒归也在看他。
“祁寒归。”
“嗯。”
“明年除夕,我们还在一起过。”
“好。”
“后年也是。”
“以后每年都是。”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卖相不太好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咸淡刚好,汤水很足。他嚼着嚼着,眼眶有些热。
吃完饭,四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电视机里放着热闹的歌舞,主持人穿着红彤彤的礼服,声调高昂地说着吉祥话。贺知意靠在沈吟舟的肩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睛眯着,像是快睡着了。沈吟舟的手臂搭在他肩上,手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陆修彦靠在祁寒归身上,祁寒归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握,放在沙发的靠垫上。窗外的风很大,把银杏树的枝干吹得呜呜作响,但屋里很暖,暖到陆修彦觉得外面的风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沈吟舟把贺知意叫醒了。“还有五分钟。”
贺知意揉了揉眼睛,坐直。四个人都看着电视屏幕,等着那个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电视里传来欢呼声,窗外有人放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陆修彦转过头看着祁寒归,祁寒归也正看着他。
“新年快乐。”祁寒归说。
陆修彦笑了。“新年快乐。”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烟花还在继续放。金色、红色、紫色,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银杏树的枝干,照亮了窗台上的绿萝,照亮了茶几上那个灰色杯子和白色杯子。陆修彦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短暂而明亮的光。
祁寒归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喜欢烟花吗?”
“喜欢。但太短了。”
“那就记住它。”
陆修彦侧过头看着他。“那你记住什么了?”
祁寒归想了想。“记住你刚才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烟花。”
陆修彦的眼眶热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完全放进祁寒归的怀里。
烟花放完了。夜恢复了安静。沈吟舟和贺知意告辞回家,走的时候贺知意还在打哈欠,沈吟舟帮他围好围巾,拉好大衣拉链。陆修彦站在门口送他们,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沈吟舟的手搭在贺知意的肩上,贺知意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门关上了。陆修彦转身,看见祁寒归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放着吧,明天再洗。”
“明天有明天的。”
“除夕夜不干活。”
祁寒归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碗放了回去。两个人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陆修彦钻进被子里,祁寒归在他旁边躺下来,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祁寒归。”
“嗯。”
“新年有什么愿望吗?”
祁寒归想了想。“尽快把那些事处理完。”
“然后呢?”
“然后和你去看冬天的海。”
“还有呢?”
“和你在楼下种那棵桂花树。”
“还有呢?”
祁寒归低下头,嘴唇在陆修彦的额头上碰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有,每天都和你在一起。”
陆修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个熟悉的心跳声。窗外没有烟花声了,但远处偶尔有零星的光在夜空中亮一下,又灭了。他闭上眼睛,在祁寒归的怀里,在新年的第一刻里,慢慢地、慢慢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