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周末,陆修彦发现那棵桂花树不对劲。
叶子开始打卷,边缘泛黄,有几片已经落了,落在刚返青的草地上,卷成一团褐色的薄片。他蹲在树旁边,看了很久,伸手碰了一下一片发黄的叶子,叶子轻轻掉了下去。
祁寒归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蹲在那里。“怎么了?”
“树好像病了。”
祁寒归也蹲下来。他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根部的土。“可能是倒春寒。最近温差大,夜里降温降得厉害。”
“能救吗?”
“能。把冻坏的枝剪了,根部培点土,盖一层稻草。过几天暖和了,新芽还会发。”
陆修彦蹲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树上仅剩的几片绿叶在风里微微颤抖,像一个人撑着最后一口气。
祁寒归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树比人抗冻。”
陆修彦站起来,搓了搓手。“那我去拿剪刀。”
那天下午,两个人蹲在树旁边修剪枯枝。陆修彦把那些卷了边的叶子一片一片摘掉,祁寒归用剪刀把冻坏的小枝剪下来。两个人做得很慢,很认真,像在照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祁寒归。”
“嗯。”
“你说,它真的还能活过来吗?”
“能。”
“你怎么知道?”
祁寒归把最后一根枯枝剪掉,用手把剪口处抹平。“因为根还活着。根活着,春天再冷也能撑过去。”
陆修彦看着那棵被他修剪过的树——叶子少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看起来比种下去的时候瘦了很多。但根部那一圈土被拍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覆了一层厚厚的稻草。祁寒归说得对。根还活着。
晚上,天气预报说未来一周还会降温。陆修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手机屏幕上是天气预报的界面,一串连续的低温度数排列在屏幕上,像一排没有表情的眼睛。
“会持续多久?”祁寒归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走到他身后,把外套披在他肩上。
“一周。”
“一周之后就好了。”
“如果一周之后又降温呢?”
祁寒归沉默了一下。“那就再等一周。树等得起。”
陆修彦靠在窗框上,侧过头看着他。祁寒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正看着桂花树的养护方法。
“你在看什么?”
“查一下倒春寒怎么防。下次提前做准备。”
陆修彦看着他认真看手机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暖的,又有一点涩。这个人总是这样,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就已经在想怎么保护了。
“祁寒归。”
“嗯。”
“如果树没撑过去呢?”
祁寒归放下手机,看着他。“那就再种一棵。”
“种了又冻死呢?”
“再种。种到它活了为止。”
陆修彦看着他,没有说话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祁寒归把窗户关紧,把窗帘拉严。屋子里的暖气慢慢把温度补回来。
那天晚上,陆修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春天明明已经到了,夜里却还是那么冷。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多。在想那棵桂花树。在想倒春寒。在想根还活着,就能撑过去。然后他又在想——人和树其实是一样的。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祁寒归的手臂伸过来,环住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想那棵树。”
“会活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祁寒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困意。“因为有人每天都会去看它。看它有没有新芽,土干没干,冷不冷。有人在意它,它就死不了。”
陆修彦没有回答。他把手覆在祁寒归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窗外的风又大了。但被子里是暖的。他闭上眼睛,听着背后那个人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修彦下楼去看那棵树。天还没有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里,那棵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他蹲下来,拨开稻草看了看根部——土是湿的,没有冻透。他又看了看枝干,在靠近顶部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绿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点。不是叶子,是一个芽苞,裹在浅褐色的芽鳞里,鼓鼓的,像是憋着一口气,等天气一暖就冲出来。
陆修彦蹲在那里,看着那个芽苞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上楼,推开家门。
“祁寒归。”
“嗯?”
“它发新芽了。”
祁寒归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他走到陆修彦面前,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点亮光,像黎明前最后那几颗星星。
“我说过,会活的。”
陆修彦笑了,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早餐吃什么?”
“粥。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煎饼。”
“那我来摊。”
“你会吗?”
“你教我。”
两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学。面粉糊倒进锅里,祁寒归握住陆修彦的手,把面糊转了一圈,摊成一个不太圆的圆。陆修彦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煎饼,笑了一下。“我摊的比你差远了。”
“第一次,正常。”
“那你第一次摊煎饼什么样?”
祁寒归想了想。“糊了。”
陆修彦笑出了声,把煎饼翻了个面。还好,没糊,边缘有些焦,但中间是嫩黄色的。
那天早上,两个人吃了一顿不算完美的煎饼早餐。陆修彦蘸了酱,卷了黄瓜丝,一口咬下去,脆的。窗外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照在茶几上两个并排放着的杯子上,照在他无名指那枚素戒上。LXY,三个字母,在阳光里亮了一下。
春天确实来了。倒春寒会过去。根还活着。树会活过来。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