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过去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桂花树上的新芽从最初那个小小的绿点,长成了一片完整的嫩叶,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陆修彦每天下楼看它,有时候蹲下来摸摸土,有时候只是站着看一会儿。祁寒归偶尔从阳台往下看,看见陆修彦蹲在树旁边,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放下手头的事下楼去陪他。他在忙。法院的案子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检察院那边要求补充材料,祁氏集团的清算也进入了尾声。每天都有新的电话、新的文件、新的会议。他有时候在书房一坐就是大半天,出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乌青。
陆修彦看在眼里,没有说。他给祁寒归倒水,端进书房放在桌角。有时候祁寒归会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声“谢谢”,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有时候连头都不抬。陆修彦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有一天晚上,陆修彦在厨房做宵夜。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蛋,几片青菜。他端着面走进书房的时候,祁寒归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背对着门口,陆修彦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很沉。他把面放在桌角,刚要退出去,祁寒归挂断了电话,转过身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来。给你煮了面。”
祁寒归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热气还在冒,蛋是溏心的,半熟的蛋黄在汤里微微晃动。
“放着吧,我一会儿吃。”
“现在吃吧,凉了不好。”
“马上。”
陆修彦站在那里,看着他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陆修彦去书房收碗。那碗面还在桌角,筷子放在旁边,没有动过。已经坨了,汤被面吸干了,蛋沉在碗底,凝固成一个冷掉的圆。他端着那碗面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把面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放回沥水架。
第二天早上,祁寒归醒来的时候,陆修彦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背对着祁寒归,正在看窗外。天刚亮,窗帘拉开了一角,灰白色的晨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安静。
“你醒了?”祁寒归的声音有些哑。
“嗯。”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祁寒归坐起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怎么了?”
陆修彦沉默了一会儿。“昨晚的面,你没吃。”
祁寒归的手顿了一下。“我忘了。”
“嗯。我知道你忘了。”
“陆修彦——”
“我没有怪你。”陆修彦转过头看着他,“你忙,我知道。”
祁寒归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自己最近确实太忙了,忙到没有注意到陆修彦站在书房门口看他的眼神。忙到那碗面放在桌角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想起去尝一口。他知道,但他没有办法。案子就在那里,每天都有新的进展需要他处理,如果他不盯着,那些旧账就永远翻不完。
“等这段时间过去——”祁寒归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陆修彦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你上上次也这么说。祁寒归,我没有怪你。但你说‘等这段时间过去’,已经说了很多次了。”
祁寒归的手臂收紧了。“这次是真的。案子马上就要结了——”
“我知道。”陆修彦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我没有说你不认真。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你一个人忙,我一个人等。”
祁寒归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一个人扛”,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又在一个人扛了。不是故意瞒着陆修彦,是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他本能地觉得不应该让陆修彦沾手。他又在替陆修彦做决定——决定哪些事他可以知道,哪些事他不需要知道。他又在帮陆修彦走一条他觉得“安全”的路,没有问过陆修彦想不想走别的路。
“陆修彦,我——”
“你不用解释。”陆修彦站起来,“我去做早餐。”
他走出卧室。祁寒归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和那些年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一样——他在书房忙,陆修彦在外面等他。他以为他们已经不一样了。但某些时候,他们还是会回到那个样子。他伸出手,把陆修彦刚才坐过的地方摸了一下。床单还是温的。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一种微妙的、看不见但摸得到的距离。他们还是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睡觉。但陆修彦不再像以前那样靠在他身上看电视了,他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祁寒归碗里的饭,他也不再主动去夹菜了。
祁寒归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想说“你别这样”,但陆修彦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安静了,安静到像一池没有风的水。祁寒归怕自己一开口,那池水就会被搅浑。他沉默着,等陆修彦自己开口。
周六的下午,陆修彦在阳台给那棵桂花树浇水。树已经缓过来了,新叶长出了好几片,嫩绿嫩绿的。他在树旁边蹲了一会儿,用手指把土轻轻拨松。祁寒归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他,看着他蹲在树旁边的背影。他瘦了一些,腰比之前细了,蹲下去的时候脊背的线条弯成一道很轻的弧。
“陆修彦。”
陆修彦转过头,隔着玻璃门看着他。声音隔了一层玻璃传过来,有些模糊:“怎么了?”
祁寒归推开门,走到他面前。“我想跟你聊聊。”
陆修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聊什么?”
“聊你。”
陆修彦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最近不太开心。”祁寒归说,“我知道是因为我。”
“没有不开心。”
“你以前会靠在我身上看电视,现在你坐在沙发另一头。你以前会给我夹菜,现在你自己吃自己的。你以前会在我忙的时候站在书房门口看我,现在你不看了。”
陆修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缝里还夹着一点泥土,灰褐色的。
“祁寒归,你什么都看见了,但你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总是这样。等你觉得‘时候到了’你才说。等你觉得‘可以说了’你才开口。”陆修彦抬起头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有些话等你准备好再说的那一天,已经晚了?”
祁寒归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你说,我应该怎么说?”
“你应该在面凉了之前把它吃了。”陆修彦的声音很轻,“你应该在忙完一个电话之后,走过来看看我在做什么。你应该在发现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时候,问我一句‘你怎么了’。而不是等到了周六,等了两周,才来问我。”
祁寒归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陆修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浅的、像水一样平静的悲伤。那种悲伤比愤怒更让他难受。
“我搬出去住几天。”陆修彦说。
祁寒归的目光猛地一缩。“为什么?”
“因为我们又回到以前了。”陆修彦的声音有些颤,“我不想回到以前。”
“我改——”
“你每次都说你改。你也确实改了。但你改一阵子,又回去了。”陆修彦看着他,“祁寒归,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改不了,是我不想让你改。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忙完,等你开口,等你改好。我等了七年,然后等你等了又等。我累了。”
祁寒归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滴在阳台的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印。
“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很多次了。”
陆修彦转身,从阳台走进客厅。祁寒归跟着他走进去,看着他走进卧室,拿出一个包,开始往里面放东西。灰色杯子、笔记本、绿萝、灰色围巾。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他走的时候带走的永远是那几样东西。
“陆修彦,你听我说——”
“你说。我听着。”
祁寒归站在那里,发现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解释都像是借口,所有的承诺都像是空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陆修彦把包拉链拉好,背上肩。
“你还会回来吗?”祁寒归问。
陆修彦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等你不需要我等你的时候,我就回来。”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祁寒归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两个杯子一灰一白,水还是凉的。他走过去,端起灰色杯子,喝了一口,凉的。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