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气热了起来。春天把最后一点凉意收走,把一张浅绿色的网撒在城市的上空,银杏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在地面上投下碎金一样的光斑。
陆修彦把那两盆薄荷从窗台上搬到了阳台。
薄荷长得太快了,原来的小陶盆已经装不下它的根,白色的须根从盆底的小孔里钻出来,像是急着要找更大的地方。他在花市买了一个长条形的白色花盆,又买了新的营养土,蹲在阳台上把两株薄荷分盆种好。祁寒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忙。
“你那个土拍太实了。”祁寒归说。
“不拍实会倒。”
“你拍太实,根长不开。”
陆修彦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懂种花了?”
“昨天。看了半小时视频。”
陆修彦笑了一下,把土轻轻拍松了一些,又在表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陶粒。薄荷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开来,清清凉凉的气息随着风散开,薄荷的味道比之前更浓了,像是搬了新家之后心情好,散发得更卖力了一些。
陆修彦站起来,洗了手,在祁寒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两盆薄荷和楼下那棵桂花树。桂花树已经长得很结实了,枝干比种下去的时候粗了一圈,新叶子从顶部长出来,颜色嫩嫩的,像是刚涂了一层油。旁边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两棵树的枝叶在头顶上快要连到一起了。
“等夏天过了,桂花树应该能再长高一点。”祁寒归说。
“能长多高?”
“可能到阳台那么高。”
“那明年就能在阳台上摘桂花了。”
“嗯。”
陆修彦靠在椅背上,把脚伸出去,让阳光落在膝盖上。风从银杏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叶子摩擦的沙沙声。他想,那个秋天,桂花树会开花。他会和祁寒归一起,坐在楼下那把长椅上,喝着薄荷茶,看着那些金黄的小花从树顶落下来,落在肩上、头发上、手心里。他想着那个画面,觉得心里很满,像是被什么东西软软地塞住了。
“祁寒归。”
“嗯。”
“你下周是不是要去法院拿判决书?”
“嗯。”
“我陪你。”
“好。”
“拿到之后,我们就算正式翻篇了。”
祁寒归放下茶杯,侧过身看着他。陆修彦的脸被午后的光照得有些发亮,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很好的事。
“陆修彦。”
“嗯。”
“谢谢你。”
“你又谢我。”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祁寒归想了想。“以前谢你,是谢你等我。这次谢你,是谢你回来。”
陆修彦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过去,放在椅子扶手上,掌心朝上。祁寒归把手放上去,十指交握。两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影子从椅子这边移到了那边,久到薄荷的味道被晚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后来天开始泛橘色,远处的云层边缘涂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晚上吃什么?”祁寒归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面吧。”
“好。”
两个人站起来,把椅子收进屋里。陆修彦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那两盆薄荷并排站在新的花盆里,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傍晚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祁寒归。”
“嗯。”
“你说,它们会长多大?”
“不知道。但它们会一直长。”
陆修彦走进厨房,站在祁寒归旁边,把围裙系好。锅里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窗外的天边,那一片橘金色的光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收拢起来,像是一个人把展开的毯子叠好,准备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