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下来的那天,天很晴。
陆修彦和祁寒归一起去的法院。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排日光灯,还是那张长椅。但这一次,他们不是来听陈述的,是来领一个结果的。法官把判决书递过来的时候,祁寒归接过去,站在窗边翻开。陆修彦站在旁边,没有凑过去看,只是在等。他看见祁寒归的目光在纸页上慢慢移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然后停在了最后一页的某个位置。他看了很久。
“怎么说?”陆修彦问。
祁寒归把判决书递给他。陆修彦接过去,低头看。前面的内容他已经猜到了,祁远舟的罪行被确认,顾维钧的量刑也定了。但最后一段不是关于祁远舟的。是关于林晚的。判决书上写着:“林晚之死,经查证系祁远舟、顾维钧共同策划,证据确凿。祁远舟作为主谋,对林晚的死亡负有直接责任。”
陆修彦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了。他看见了那句话——“直接责任”。不是间接,不是关联,是直接。他把判决书看了两遍,然后慢慢折好,还给祁寒归。祁寒归接过去,低着头,没有说话。陆修彦看着他,看见他的手指也在发抖——和那天在听证会上一样,他站在证人席上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手是攥紧的。
“祁寒归。”
“嗯。”
“你还好吗?”
祁寒归沉默了几秒。“我还好。你还好吗?”
陆修彦看着他。祁寒归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让那些东西流下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表面上还立着,但内里的年轮里藏着很多道看不见的裂痕。
“我还好。”陆修彦说。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因为这件事不重要,而是因为他已经哭过了。在陈医生家里哭过,在录音里哭过,在母亲墓前哭过。他已经为这件事流了足够多的眼泪。现在他不需要再哭了。他需要的是,和祁寒归一起,把这件事收好,放进一个不会再被打开的地方。
“走吧,回家。”陆修彦伸出手,握住祁寒归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都有些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凉意像是被中和了,变成了温的。他们走出法院,阳光落在身上,和来时一样亮。陆修彦走在祁寒归旁边,没有回头。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陆修彦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树,叶子在阳光里绿得发亮。祁寒归开车很稳,没有急加速也没有急刹车。
到家之后,陆修彦换了鞋,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茶几上,另一杯自己端着,在沙发上坐下来。祁寒归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茶几。
“祁寒归。”
“嗯。”
“判决书上的那句话,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但猜到了。”
“猜到什么?”
“猜到我父亲做的,不只是想让你母亲闭口,而是想让她永远闭嘴。”
陆修彦喝了一口水,温的。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祁寒归。“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祁寒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笔,握过方向盘,握过陆修彦的手。那双手的血脉里,流着祁远舟的血。他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两件需要被重新确认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父亲做了那些事。我是他儿子。我没办法改变这件事。”
“我知道。”
“你会因为这件事,不想再看到我吗?”
陆修彦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捧住祁寒归的脸,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祁寒归,你听好了。你父亲的事,和你无关。这句话我说了很多遍,今天再说最后一遍。你父亲做过的事,不关你的事。你在我母亲墓前放了十二束花。你在那个雨夜对我说‘你终于来了’。你花了七年时间,用你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对我好。你是你。你不是任何人。”
祁寒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陆修彦。”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又——”
“没有如果。”陆修彦打断他,“你以前会一个人扛。现在不会了。你以前会瞒着我做决定。现在不会了。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祁寒归了。”
祁寒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从眼角滑下来,落在陆修彦的手腕上,温热的。陆修彦用拇指擦掉了那滴泪,把他的脸轻轻捧在手心里。
“我不走。”陆修彦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走了。”
祁寒归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抱得很紧,像是在确认怀里的这个人不会突然消失。陆修彦把脸埋在他的肩上,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伸出手,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累了很久的人睡觉。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茶几上的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阳台的地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着,像一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