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下来的第二天,祁寒归起得很早。
陆修彦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他坐起来,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不是做饭的声音,是水流的声音,还有杯子轻轻碰撞的声响。他穿着睡衣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祁寒归站在水槽前面,正在洗东西。不是碗,是那两个杯子,灰色和白色的,并排放在沥水架上,杯壁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已经洗了很久了。
“你几点起来的?”陆修彦靠在门框上。
“六点。”
“洗杯子洗了一个小时?”
祁寒归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放回沥水架上,然后关掉水龙头,站在那里,没有转身。陆修彦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祁寒归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手指还搭在水龙头上,没有松开。
“祁寒归。”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睡了一会儿。”
“你每次没睡好,早上就会一直做同一件事。”陆修彦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搭在水龙头上的手,“杯子已经洗干净了。”
祁寒归转过身。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淡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失。他站在那里,手被陆修彦握着,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是想从那里找到一个落脚点。
“我昨晚想了很多。”祁寒归说。
“想什么?”
“想判决书上的那句话。想你母亲的事。想我父亲做的那些事——和他没有做的那些事。”他顿了一下,“想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会在哪里。”
陆修彦没有说话。他把祁寒归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祁寒归的声音放轻了,“我十四岁那年,在我妈墓前放花的时候,其实不止一次看见过你。”
陆修彦微微一愣。
“你和你母亲,来过墓园。我在很远的地方,看见过你站在她墓前。你那时候很小,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蹲在那里很久。我不知道那是你。很多年后我回想起来,才确定那个小孩是你。”
陆修彦的眼眶热了。“你记得?”
“记得。但不确定。直到你把那张满月照拿给我看——我才确认,那个蹲在墓前的小孩,是你。”
陆修彦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时候你母亲还在。你蹲在她墓前,像是在跟她说话。”祁寒归的声音很低很低,“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后来那个人会站在我身边。”
陆修彦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祁寒归的肩膀上,轻轻靠了一会儿。他感受到祁寒归的呼吸在他头顶上,慢慢的、稳的。两个人就那样站了一会儿。晨光一点一点地从窗台移到地板上,移到两个人脚边。
后来陆修彦抬起头,说:“那你去过那么多次,有没有在你妈妈墓前说过话?”
“说过。”
“说什么?”
“说一些小事。班里发生了什么。功课难不难。后来慢慢变成——怎么选公司、怎么带人、怎么把事情做对。再后来,变成——我遇见了一个人。”
“你跟她说了我?”
“说了。在我还没告诉你之前,就告诉她了。”
陆修彦把他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有些凉,但掌心是温的。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又睁开。“那以后你去看她的时候,也带上我。”
“好。”
“我也可以跟她说说话。”
“好。”
两个人从厨房走到客厅。茶几上的水杯已经换过新的水了,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窗台上那盆薄荷又长高了一些,叶子的颜色比前几天更深了。陆修彦在沙发上坐下来,祁寒归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着,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很好听。
“你今天有什么计划?”陆修彦问。
“没有。今天不做什么。”
“那就在家待着?”
“嗯。”
“我可以把窗帘拉开吗?”
“好。”
陆修彦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一整片涌进来,落在沙发上、地毯上、茶几上的水杯上,薄荷的叶子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