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熄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落在床沿，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被揉皱的床单上。
后来能听到一些声音。是很细的、被什么压住了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一个人想把话说完但总是被打断。有时候是完整的句子——“你轻一点……”“等一下……我还没准备好……”有时候只有半个音节就被吞掉了，像是气息不够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剩下的字堵住了。那些声音没有规律，有时候密集地挤在一起，一叠一叠的；有时候隔了很久才又听见一句，说之前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一样——“祁寒归……你慢一点……”那个名字在光里显得很亮。停了两三秒又响起来，更轻了：“……慢一点……我真的……”
又有声音响起来，这次不太连贯了，像是呼吸把句子切成了碎片：“太……太多了……你……你让我喘一下……”没有回答。只有更深的静默，和布料被攥紧时的细响。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像是一种失去控制的、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碎片，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了。只是很短的字词：“不……不行了……你……别……我真的……”然后是一长段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崩开又合拢。
再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已经变了，变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从身体里抽出什么东西。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被拖出来的：“……我……不行了……你……停……求求你……”那个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散了，变得很碎。然后又过了一段什么也没有的安静，像是一个人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慢慢变弱了，像是退潮的水，从高处落下来，越来越轻。偶尔还能听见细小的气音，但已经没有完整的内容。再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呼吸声，很浅很浅，像是快要从边缘滑出去一样。
祁寒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一下，很轻：“能动吗？”
没有回答。他伸手碰了碰陆修彦的肩膀，触手温热的皮肤下面，呼吸平缓，像是已经从那一头沉过去了。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掀开一角，弯下腰，把陆修彦抱起来。陆修彦的头靠在他肩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他的颈侧。他抱着他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温热的水汽慢慢漫开。他让陆修彦靠着自己站着，那个人几乎站不稳，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水从两个人的头顶落下来，沿着肩膀往下流。
祁寒归用毛巾包住他，擦了头发、肩背和手臂，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被好好收起来的东西。整个过程里陆修彦都没有醒。
回到床上的时候，被子被重新拉开又盖好。陆修彦的脸陷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张着，睫毛湿湿地贴在眼睑上，呼吸很浅很均匀。祁寒归在他旁边躺下来，伸手把被子边缘掖了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床尾那团凌乱的衣物上——衬衫、睡裤、还有一条叠了一半的薄毯，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它们会这样一直堆到天亮，没有人去管。窗外的银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是在替这个夜晚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