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
医护人员和家属一起冲上去,把她送进急诊室。
而那位医生后面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也终于补全了。
“江先生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江知言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
耳边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远去。
他只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
安静到像是只剩下他急促又破碎的呼吸。
他缓缓看向江知珩。
对方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得像纸。
可下一秒,江知言忽然想起——
邱奕扬还在抢救。
现在这个家,已经只剩下他和江知珩了。
如果连他也倒下……
那江知珩一个人,怎么扛?
“哥……”江知言扑过去抱住他,声音发抖,“你还好吗……”
江知珩没说话。
只是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他抬手擦掉。
他不能倒。
从这一刻开始,他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
他要撑住。
就是死,也得撑住。
邱奕扬是情绪剧烈波动诱发的心梗。
好在抢救及时,命保住了,但从此需要长期卧床静养。
她的状态却越来越差。
整日整日不说话。
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像是灵魂都被抽走了。
江知言每天给她端药、送饭,轻声叫她“妈”。
可回应他的,永远都是一片沉默。
邱奕扬辞去了学校的教职,决定带一家人回蓉城。
江道成、江爷爷、江奶奶的骨灰,都要落叶归根,安葬回老家。
处理完一切丧事,已经是十天后。
这十天里,顾林舟没有发过一条消息,也没有打过一个视频。
只有祁跃给他发来消息,说顾林舟在美国接受治疗,行程延期,今年春节大概率回不来了。
当时江知言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收东西。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下一秒,眼泪却无声砸了下来。
他终于彻底信了。
那个医生说的,是真的。
顾林舟去美国接受治疗了。
而害他变成这样的始作俑者……
是他。
那天,江知珩发现江知言的时候,他已经哭到几乎休克。
整个人蜷在地上,像是快要把自己哭死过去。
邱奕扬准备卖掉知舟书店。
接手的是一对年轻夫妻。
两人很喜欢书店的环境,签合同的时候,还忍不住问:“这么好的店,为什么要卖?”
邱奕扬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她如今,见不得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
所以京市的房子,她不想住。
蓉城的房子,她也不想住。
这段时间,母子三人一直住在酒店。
因为只要回去,到处都是回忆。
到处都是江道成存在过的痕迹,她受不了。
她甚至不想继续留在京市,不想留在蓉城,想去一个全新的地方,把这一切彻底剁掉、切断、埋掉。
可她不知道,哪里才算真正的“新生”。
书店卖得很顺利。
价格合理,年轻夫妻签字也很爽快。
临走前,江知言低声说:“我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没人拦他。
他独自上了三楼甜品区。
此时正是桂香满园的时节。
风一吹,香气就从露台外漫进来。
他坐在那里,眼前却不断浮现曾经的画面——
他和顾林舟、沈箴、祁跃坐在这里吃蛋糕、聊天、撸猫。
明明才过去几个月。
可如今,书店已经易主。
而他和顾林舟……也和之前不一样了。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小心翼翼陪着邱奕扬,生怕她多想,生怕她再受刺激。
可夜深人静时,爷爷奶奶的笑容、江道成教他画画的模样,还是会反反复复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躲都躲不掉。
他坐在露台,仰起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深冬的蓉城很冷。
那点温热的液体一离开眼眶,就迅速失了温,凉凉地滑进衣领深处。
像一把细小的冰刃。
他在冷风里吹了很久很久。
直到江知珩找到他。
把人带回去时,江知言整张脸都已经冻得通红。
回酒店的路上,是江知珩开的车。
这十几天,他像是被现实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被迫长大了。
电话忽然响了。
是导师打来的。
江知珩没戴耳机,直接接通。
之前他申请了学校和海德堡大学的交换生项目,想去德国继续完成自己的博士学位。
导师这通电话,就是来通知他——
申请通过了。
“知珩,这次机会难得,你准备一下去德国的事。”
江知珩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后视镜里,映出邱奕扬苍白的侧脸,也映出江知言望着窗外、失魂落魄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低声道:
“谢谢老师,但是我……暂时不打算去了。”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
“什么?知珩,你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吗?”
“我——”
“他去。”
后座忽然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
江知珩一震,抬眼看着后视镜。
邱奕扬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声音却异常清晰:“谢谢您了,付老师。”
电话挂断后,江知珩直接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看向母亲。
“妈,我不能走。”
“去吧。”邱奕扬看着他,目光空远,像透过他,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和你一起去。”
江知珩呼吸一滞。
邱奕扬望向车窗外,声音发涩:
“妈妈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她喉咙发酸,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这里离文殊院不远。
她记得,当初和江道成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来这里求过签。
抽中的是上上签。
那天,他们还吃了附近的凉粉、甜水面、牛肉锅盔。
那时候她还以为,他们会一辈子都这么幸福。
可如今呢?
这座城市,到处都是江道成的影子。
她走到哪里,都在看见他。
她真的待不下去了。
回到酒店后,三个人都没胃口吃饭,随便喝了点蔬菜粥。
江知言回了房间,天太冷了,他想洗个热水澡。
这种时候,如果他再病倒,只会成为全家人的累赘。
浴室里热水氤氲,雾气很快爬满镜面。
他抬手擦开一小块。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到让他心惊的脸。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唇色泛青。
短短十几天,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
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精油瓶。
“啪”的一声。
玻璃碎裂,清脆得刺耳。
一股熟悉的松木香瞬间漫开。
只一瞬间,江知言喉头猛地一哽。
这些天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冲垮最后一道防线。
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浴室灯光下,玻璃碎片反射出细碎而锋利的寒芒。
他失神地蹲下身,手指碰上碎片边缘。
下一秒,指尖被划破。
一滴血珠缓缓渗出。
痛。
可这点痛,和心里的痛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
然后,手指一点点收紧。
伤口被拉大。
鲜红的血顺着指尖蜿蜒而下,滴落在浴缸边缘。
他忽然想——
爷爷奶奶当时,是不是流了更多的血?
爸爸呢?
是不是也是这样,血一点点流光,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像是某根弦“啪”地断了。
他忽然很想看看更多的血,流出来,到底是什么样子。
于是下一秒。
他拿起那片玻璃,贴上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