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蓉城天府机场,国际到达出口的玻璃门缓缓滑开,潮湿的暖风裹挟着玉兰香扑面而来。
江知言拖着行李箱走出闸口,为了赶飞机舒服些,他只穿了件宽松的白色卫衣,下身一条浅灰运动裤,腕间戴着一块手表,常年不摘下,一摘下来,就会发现表带下一圈白,那是长期不见光的一圈皮肤。
他抬手按了按表带边,挡得更严实一些,因为那里还有两道浅浅的旧疤,像两道未愈的月牙。
沈箴发来地址,云栖酒店6008号房间。
他现在真的成了一名歌手,在娱乐圈虽然不算大红大紫,也不是查无此人,因此不方便直接来机场接他。
来接机的是沈箴的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beta,姓陈。穿一身黑,个子高挑,看上去很结实,帮他拎行李箱,动作相当利落。
“江老师,箴哥临时有个通告,让您先去酒店。他订了一家餐厅,包厢号是3108,一会儿我送您去,你到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
小陈拉开车门,江知言坐了上去。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渐渐进入市区,一些熟悉的地标建筑出现在眼前,也有许多未曾见过的新楼拔地而起。
他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恍惚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记忆的倒带。
十年了,他们一家人没有再回来过。
其实好几次都想回来,但是每一次想到这里的记忆,便谁也没有开口。
他这次回来是因为沈箴要开演唱会,邀请他回来当他的造型师。
他们年少时曾经约定过,沈箴要当歌手,开演唱会的时候就穿江知言设计的衣服。
这是沈箴的第一次巡演,非常重视,从音响、灯光到造型,都尽量找能找到的最好团队。
他这几年在英国念完大学,又在法国攻读硕士,毕业后和读研时的师兄一起建立了工作室Serendipity。
这位师兄也是华国人,叫韩铭。
他专攻设计,韩铭负责运营。
沈箴最初找上门的时候他没答应,因为他没做好回来的准备。
但韩铭劝他:“这是很好的机会,我们可以打开华国市场。”
江知珩和邱奕扬也都同意,他们也准备回蓉城逛逛,尤其是邱奕扬。
逃避了十年,她忽然怀念这个地方,说:“儿子,你先回去,等妈妈忙完手上的工作就回去找你。”
江知言最后还是同意了。
云栖酒店,上次来还是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大学生,在这里喝黑皮诺,醉醺醺的回家,被爷爷奶奶教训一番……
房间是很宽敞的套房,落地窗外是锦江蜿蜒的弧线,晚风拂过纱帘,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润。
他洗完澡,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再不出门可能要被沈箴喷了。
江知言换上一件咖色V领毛衣、深棕色西装裤和一双哑光牛津鞋,镜中人轮廓比少年时更分明。
餐厅是他走之后新开的,一家私房菜。
会员制,门脸低调,只悬着一方木匾,上书“锦里春”三字。
推门进去,门内檀香浮动,青砖墁地,几棵玉兰正悄然绽放,素白花瓣伴着深绿叶片,幽香沁入衣袖。
3108包厢。
他在服务员的引领下推门而入。
屏风后面坐着的人闻声抬眼,穿着最简单却衬人的西装三件套。外套搭在衣架上,身上是黑衬衫、同色系的马甲。
“江先生,人就在里面。”服务员完便悄然退下。
江知言绕过屏风,脚步微顿。
那人正抬眸望来,挺鼻薄唇、桃花眼、黑发黑眸,是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的人,却和记忆里有细微差别。
一瞬间,江知言觉得心跳骤然失序,四肢发麻。
一股摧枯拉朽的疼痛从心脏处蔓延开来,五脏六腑仿佛在被人用力捏攥,疼的他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眼前出现密密麻麻的黑点,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就要离开。
可就在指尖触到门把的刹那,手臂被人拉住,那人低沉嗓音响起:“等一下。”
江知言双肩微微颤抖,他回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平静些,问:“有事吗?”
顾林舟没答,只是反手关上门,将他拉回屏风后。
江知言被迫坐在了顾林舟的对面。
顾林舟给他倒了杯热水,终于开口:“我们认识吗?”
一瞬间,江知言的瞳孔放大,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对方眼底没有半分旧识的涟漪,只有清澈的、全然陌生的审视。
这算什么?
狗血剧情——失忆?还是装的?
这十年他日日练习如何遗忘,可这人早已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江知言盯着那杯热水,热气氤氲中他眼眶发酸发热,险些落泪。
他忽然笑了,带着三分自嘲、七分荒谬,“不认识。”
无论如何,十年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
他不想再掀开旧账,当初是他要和对方分手,现在看到对方生活的好好地,他应该没有怨言才是。
江知言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没心情去追究是自己走错了包厢,还是对方找错了,此刻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可他站起来的同时,顾林舟也站了起来,一步挡在他面前,目光沉静如深潭,“那我们认识一下,我叫顾林舟,二十九岁,京市人。”
他说着拿出一张名片,江知言没接,目光落在一旁的屏风上,那上面绣着龙凤呈祥。
乍然,他想起同心玉佩、龙凤玉戒。
连纹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知言捏着拳头,偏过头:“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顾林舟手指微动,名片跌落,宛若一片没有生气的枯叶。
十几秒后,门传来关上的声音,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失去了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望向空荡的包厢,今天约了合作方郑董谈事,可此刻他忽然没了心情,正准备取消,秘书打来电话,说郑董的母亲突发恶疾,正在抢救。
顾林舟让秘书订了营养品和鲜花送去,末了,让对方打听一下今天预定的顾客都有谁。
饭局忽然取消,他也没什么心情再吃,拿上提包回酒店。
来蓉城出差这趟没安排司机,也没让助理随行,他独自驾车驶入暮色。
车窗外霓虹渐次亮起,遇上红灯,他停车望着前方,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刚才出现在包厢里的人。
他肯定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可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小鹿眼、含珠唇、鼻梁上的小痣,都让他觉得那么熟悉。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停在眉骨处,百思不得其解。
红灯时间跳过,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直没走,后车不耐烦的按了两声喇叭,他才猛然回神,踩下油门驶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