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走后的第一天,林叙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他照常工作,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是书房里少了那个每四小时闯进来的闹腾身影,客厅里少了那些没头没脑的“林叙你在干嘛”,餐桌上少了那双总是给他夹菜的手。
第二天,也没什么变化。
他完成了项目最后的收尾,发邮件给甲方。然后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开始看下一个项目的资料。
第三天,他做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多拿了一个碗。等发现的时候,对着那个空碗愣了几秒,然后默默放回去。
第四天,他早上醒来,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空的,凉的。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冲咖啡。端起杯子的时候,看到旁边那个保温杯,里面是昨天剩的枸杞红枣茶。
他顿了顿,把咖啡放下,倒了那杯凉掉的茶,重新泡了一杯热的。
然后端着那杯茶,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发呆。
第五天,林叙发现自己开始算日子了。
陆骁走了五天,还有两天回来。不对,是走了五天整,如果按出发时间算,应该是四天半。也不对,当时是下午走的,现在也是下午,所以是五天整。但如果按回来的时间算,他说一周左右,那可能是六天,也可能是七天,也可能是——
林叙停下笔,看着图纸上那个画到一半的楼梯剖面。
他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算时间,根本没注意画了什么。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手机忽然响了。
林叙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林叙林工吗?我是陆骁的队友,李锐,咱们在队里见过的。”
林叙想起来,是那个话很多的年轻人。
“你好。”他说。
“是这样,”李锐说,“队里有个家属群,陆哥出任务的时候,我们会每天在群里报平安。刚才嫂子们说,林工好像不在群里,让我加一下。您方便吗?”
林叙愣了一下。
家属群?
“方便。”他说。
很快,他被拉进一个微信群,群名叫“消防家属后援团”。
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看头像和昵称,应该都是消防员的家属。他一进群,就有人发消息。
“欢迎新家属!”
“新人爆照!”
“别闹别闹,这是陆骁家的,那个建筑师。”
“哦哦哦陆骁!我知道!那个天天念叨‘我家林叙’的那个!”
林叙看着屏幕,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林工你好,我是周队的媳妇,你家陆骁天天在我们家老周面前夸你,说你可厉害了,是建筑师,长得还好看。”
“我是张队的女朋友,陆骁说你做饭特别好吃,什么时候传授一下经验?”
“别吓着人家!林工你别介意啊,咱们群就这样,平时老公们出任务,咱们就在群里互相照应。”
林叙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
他打字:“谢谢大家,以后请多关照。”
群里立刻又是一阵欢呼。
“哎哟好客气!”
“建筑师就是不一样!”
“陆骁那个莽夫怎么追到这么斯文的!”
林叙看着屏幕,嘴角微微弯起。
这时,李锐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下午收到最新消息,任务顺利,预计后天归队。大家都放心吧。”
后面跟着一溜的“收到”“谢谢”“辛苦”。
林叙看着那条消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后天。
还有两天。
第六天晚上,林叙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空荡荡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平时嫌陆骁睡相不好,抢被子,打呼——虽然林叙后来发现他其实不怎么打呼,但陆骁非说自己打,理由是“这样你才会承认你观察我睡觉”。
可现在,没有抢被子的,没有睡前非要抱一会儿才肯撒手的,没有半夜迷迷糊糊往他这边蹭的。
林叙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拿起手机。
家属群里还有人在聊天。
他翻着聊天记录,看到有人说“每次我家那位出任务,我就睡不着”,有人说“我也是,非得等他回来才能踏实”,有人说“姐妹们,咱们都是这样,慢慢就习惯了”。
林叙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睡不着,有人聊天吗?”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林工你也失眠?”
“来来来,深夜姐妹局!”
“不对不对,深夜兄弟局?反正就是深夜失眠局!”
“林工我跟你说,我有个助眠小妙招——数羊没用,要数他们家那位的缺点,数着数着就气睡着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招太狠了!”
林叙看着这些消息,忍不住笑了。
他真的开始数陆骁的缺点。
太吵,话太多,动不动就抱人,每天早上像打了鸡血,做饭能把锅烧糊,穿衣服品味堪忧,看个纪录片能激动得跟他讲解一整晚——
数着数着,林叙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弯着。
那些平时觉得烦的小毛病,此刻想起来,都变成了让人想念的可爱。
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七天,归队日。
林叙早上五点就醒了。他躺了一会儿,干脆起床,去厨房做早餐。
做的是陆骁爱吃的——煎蛋,培根,烤面包。他特意把煎蛋做成溏心的,陆骁说过最喜欢这样。
做好早餐,他又去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今天气色还可以,就是黑眼圈有点重。
他看了看时间——七点半。
李锐昨晚在群里说,大概九点左右归队。
林叙想了想,发了个消息给李锐:“我去队里接他,方便吗?”
李锐秒回:“方便!太方便了!陆哥看到你肯定高兴疯!”
林叙弯了弯嘴角,拿起车钥匙出门。
八点五十分,他到了消防队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家属群的——有几位嫂子,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牵着狗的大爷。
大家看到他,纷纷打招呼。
“林工来了!”
“我就说他会来吧,陆骁那个炫妻狂魔,家属怎么可能不来接!”
“来来来,站这边,一会儿他们从那个门出来。”
林叙被拉进人群,站在最前面。
九点整,一辆车驶进院子。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作训服的人陆续下来。他们脸上都有疲惫,但精神不错,互相说着什么。
林叙一眼就看到了陆骁。
他走在队伍中间,身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但他的眼睛很亮,正在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到了林叙。
那一瞬间,林叙看到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任何时候都亮。
陆骁愣了一秒,然后大步跑过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要飞起来。跑到林叙面前,他猛地停住,喘着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抖。
林叙看着他。
脏兮兮的脸,乱糟糟的头发,衣服上还有不知道哪里蹭的泥。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他。
“来接你。”林叙说。
陆骁眨眨眼,眼眶忽然红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林叙,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身体里。
“我想你。”他把脸埋在林叙颈窝里,闷闷地说,“特别想。每天都想。想你想得睡不着。想你想得训练都走神。想你想得——”
“陆骁。”林叙打断他。
陆骁抬起头,看着他。
林叙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软成一团。
“我也想你。”他说。
陆骁愣住了。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不管不顾地低下头,要亲林叙——
“咳咳。”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
陆骁转头,看到一群队友和家属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他的动作顿住了。
林叙也看到了那些围观的目光,耳根腾地红了。
“那个……”李锐开口,一脸“我不忍心但还是得提醒”的表情,“陆哥,我们知道你们感情好,但是这儿还有孩子呢,注意影响。”
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笑着说:“没事没事,我家宝宝睡着了,看不到。”
孩子爸爸在旁边补充:“看到了也没事,学学什么叫真爱。”
众人哄笑起来。
陆骁的脸也红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笑什么笑,你们家那口子出任务回来,你们不亲?”
“我们回家亲!”有人喊。
“对,回家亲!别在这儿撒狗粮!”
陆骁被说得下不来台,低头看林叙。
林叙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走吧。”林叙说,“回家。”
陆骁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他拉着林叙的手,大步往外走。走到车边,又回头朝队友们喊:“我走了啊!明天见!”
“快走吧!”
“别秀了!”
“记得明天准时归队!”
陆骁挥挥手,钻进副驾。
林叙启动车子,缓缓驶离。
回到家,刚关上门,陆骁就把林叙按在门板上亲。
亲了很久,久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来,他才放开。
林叙靠在门上,看着他。
陆骁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忽然都笑了。
“你瘦了。”陆骁说。
“你脏了。”林叙说。
陆骁低头看看自己,确实脏,在野外待了一周,没好好洗过澡。
“那我去洗澡。”他说,却站着没动。
林叙看着他。
陆骁又凑过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等我。”
然后转身跑进浴室。
林叙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角弯起来。
他走进厨房,把早上做好的早餐热了热,又泡了两杯咖啡——和一杯枸杞红枣茶。刚摆好,陆骁就冲出来了,头发还滴着水,只穿了条运动裤。
“你头发没擦干。”林叙说。
陆骁已经坐到餐桌前,看着那些吃的,眼睛亮得像狼。
“你做的?”
“嗯。”
“特意给我做的?”
“……吃不吃?”
“吃!”陆骁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塞了一口,又停下来,看着林叙,“特别好吃。”
林叙看着他,没说话。
陆骁又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跑进卧室,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他把盒子递给林叙。
林叙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普通的鹅卵石,但表面被人用粗糙的手法画了一个笑脸。
“我在河边捡的。”陆骁说,“想你想得不行的时候,就对着它说话。我说‘林叙,我特别想你’,‘林叙,你吃饭了没有’,‘林叙,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他挠挠头,“然后就画了个笑脸,代表你。”
林叙看着手里那块石头,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
“陆骁。”他开口。
“嗯?”
“过来。”
陆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林叙站起来,抱住他。
陆骁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抱。
“欢迎回家。”林叙在他耳边说。
陆骁眼眶又热了。
他把脸埋进林叙颈窝,闷闷地说:“林叙。”
“嗯。”
“我以后不出这么久的任务了。”
林叙没说话。
“就算出,”陆骁继续说,“我也会每天都想你,每天都不让自己受伤,每天——”他顿了顿,“每天都争取早点回来。”
林叙收紧了手臂。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茶几上,那块画着笑脸的石头静静地躺着,见证着这个平凡又珍贵的瞬间。
很久以后,家属群里的姐妹们问林叙:“陆骁出任务的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